他突然瞭解自己也只不過是個幻影

另有別人在夢裡創造了他

── 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環墟〉

 

Dear R

 

還記得我們的愛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萌芽的?

該從相遇的那一刻算起,抑或告白的那一秒才算數?

當彼此還是陌生人在街頭擦肩而過的時候,愛情不過是一團渾沌的黑暗宇宙,天和地之間尚未分開,雲與霧一片渺茫,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念的是什麼科系?屬於哪個迷人的星座?

曾經我以為愛情是一種宿命的安排,抱持著極度悲觀的看法,彷彿天空永遠是陰霾的鼠灰色,雨一直下個不停,直到身體發霉為止,所有相愛的戀人都會分離,第一次見到你晴朗無雲的那個下午,幾乎可以預想到世界末日來臨的光景。

但其實愛情是很講科學的,一次熱吻可以燃燒掉多少卡路里,一個擁抱可以增加多少溫度,一場失戀可以減輕掉多少體重,這些都可以經由統計分析出平均值,巧妙的排列組合之後,再添加一點偶然與巧合的機率,有模有樣的愛情便可以被大量製造出來,可惜我數學不好,始終測不出愛情在天秤上失衡的重量。

先不管這些,我只想跟你分享個故事,關於愛情裡的忠貞與背叛,謊言和真相。一開始是個意外,故事裡的主角山田隆太,發現鄰居大叔的房間很不尋常,明明對方是個模樣邋遢、衣衫不整的宅男,為何每天有美女投懷送抱,狀似親密,言談互動又是那麼的自然和諧,真教人想不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隆太開始有了懷疑,無意間也搜尋到鄰居的垃圾袋裡,竟然有許多印著美女圖案的空罐頭,疑心生暗鬼,他決定潛入宅男的房間一探究竟,進而發現美女罐的秘密,只要依照使用說明的指示,將罐頭打開,讓果凍狀的內容物,倒入攝氏四十度左右的溫水裡(最好選在浴缸中使用),等待三十分鐘,誕生到這個世界的美女就會出現在自己的面前,這簡直是每個男人心中的夢想啊。

如果理想中的情人是可以量身訂作,無論身材、容貌、個性、喜好,任君挑選,然後談一場短暫而令人怦然心動的戀情,你願不願意呢?又或者換個方式來問,有誰會不願意呢?


 

隆太雖然有女朋友,但他已厭倦了這段感情,於是盜取鄰人的美女罐,成為他展開新生活的計畫開端,只不過萬萬沒想到,美女也是十分脆弱的,需要好好的呵護以及耐心的陪伴,稍一不慎,美女可是會傷心欲絕,或是氣到一走了之。當隆太仔細研究美女罐的教學影帶,才知道角色設定背後隱含著不為人知的傷心秘密……至於那是什麼秘密?請耐心把這本小說看完,答案才會揭曉。

每個人來到這個世界上,都會搭配一組數字作紀念,從你誕生的那一天起,就註定了生命總有一天會結束,只是不知道結束的那一天是何年何月何日?不像罐頭那樣簡潔明瞭,把製造日期和有效期限同時印上去,時時刻刻提醒著你要記得在賞味期限內享用完畢,否則就得跟著家中的無用之物一起扔進垃圾車裡。

這不免讓人想起王家衛的電影《重慶森林》金城武的對白:「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在每個東西上面都有一個日子,秋刀魚會過期,肉醬也會過期,連保鮮膜都會過期,我開始懷疑,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東西是不會過期的?」

金城武特意在每一家超商挑選一個五月一日過期的鳳梨罐頭當作紀念,因為那天是他的生日,因為剛分手的前女友喜歡食鳳梨罐頭,如果集滿了三十個鳳梨罐頭,女友仍然沒有回到他身邊,就表示這段感情真的已經過期了。時間和數字,看似科學又曖昧的抽象概念,從罐頭的遊戲規則中,見證了愛情的存在與虛無。

我記得竹取公主是從月光下剖開的竹子裡被發現的,桃太郎是從桃子裡蹦出來的,而故事的女主角川中四季則是從美女罐中誕生的,宛如資本主義社會的童話故事。因為是罐頭,必然有工廠大量生產製造,可販售可宅配,甚至還可以上網查詢,接受訂單和客訴。如果美女只是個商品,連超商都可以買得到,刷悠遊卡還可加贈點數,或許就不會有那麼多複雜的社會問題了。

少男們還在迷戀桂正和的漫畫《電影少女》時,不也是憧憬著這樣美好夢幻的理想情人出現在自己面前嗎?或許你有你喜歡的女孩類型,例如綁著馬尾戴著黑框眼鏡的學院派女孩,手指漂亮流暢彈奏著鋼琴的音樂系女孩,小麥色肌膚愛玩沙灘排球和浮潛的陽光女孩,清新素顏崇尚鄉村風的森林女孩,長髮魅眼狂野奔放的夜店女孩,或者不知道為什麼?總是被微笑時露出虎牙的女孩所吸引。

我當然也有這方面的偏好,比方說,看著鄰座的女孩從包包裡取出菸盒抽出其中一根菸點著,嫻熟而優雅的姿態,經常讓我的大腦處於混亂的狀態,這完全是荷爾蒙的作用吧,我試圖說服自己,但無能為力,從第一眼見到對方的瞬間,心臟就不由自主狂跳著,好像有一團火在胸口燃燒。

當人們陷在愛情中,往往無法清晰地看見愛情真實的樣貌。

戀愛的蜜月期一過,熱情就會急速的消退,迎面而來的則是難以忍受的各種惡習,意見不合,猜忌、謊言、厭倦、冷淡和背叛,如果愛情無法昇華為親情或友情,總有一天它會冷冰冰的結束掉,保存期限一過,便毫無意義了。

美女罐考驗著人們對於愛情的執迷與盲目,憧憬與幻滅,理想的投射與迷惑。如果不需要負起任何責任,只求一段難忘且刻骨銘心的速食愛情,那麼美女罐絕對是你的最佳選擇。

故事中最有趣的莫過於角色設定中「捏造的人生」的部分,如果記憶也可以被製造、修改、刪除甚至複製,那會是怎麼的境況?此一母題,在押井守的動畫電影《攻殼機動隊》有相當完整的哲學式辯證,另外在科幻電影《極光追殺令》(Dark City)、《異次元駭客》(The Thirteenth Floor)、《機械公敵》(I, Robot)和《王牌冤家》(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有更精采的闡述,由於篇幅有限,就暫且打住,不另行贅述。

因為愛情有保存期限,我們才懂得去珍惜它,在賞味期限內品嘗它酸甜苦辣各種滋味,也因著記憶的有限性,過往的愛情都有了美好或難忘的回憶,成為人生旅途中過站不停的風景。

如果記憶也是一個罐頭的話,我希望這罐罐頭不會過期; 

如果一定要加一個日子的話,我希望它是一萬年。(重慶森林)
 

本文作者:銀色快手 文學評論家/布拉格書店主人

 



書名:美女罐頭
作者:筧昌也
譯者:張嘉芬
出版:新雨
日期:2010年06月20日
 ISBN:97898622706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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