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日期文章:201305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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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銀色快手 日本文學評論家


近日,台灣出版了一本隨筆集《離人:太宰治的人生絮語》讓華文讀者有機會接觸到寫小說的太宰治比較鮮為人知的另一面。本書收錄他發表在各報章雜誌上,關於人生哲學、生活雜思、文學見解,其中「如是我聞」一篇,更是針對當時的文壇大老毫不客氣的進行批判,表明自己堅守的文學立場和態度,語調辛辣,震撼了日本文學界,也顛覆了人們對太宰抱持的刻板印象,氣弱的文人書生也會有讓人刮目相看的時候,相信讀了這本隨筆集,能讓讀者更充分了解太宰治的性格為人和他的文學魅力。


生於沒落的地方貴族世家,又自稱是東北農民的太宰,他的一生原本就具備了雙重身分--「百姓」與「貴族」,既卑屈又倨傲,自恃高尚又時時感覺自己是被人嫌棄的落魄文人,應該是勝利組的人生,卻覺得自己一事無成,永遠懷抱著挫敗感,正是這些日常生活的瑣碎與無奈,面對生存的無能為力感,造就了太宰治這位偉大的日本國民作家極為濃烈的個人色彩,其代表作品為《人間失格》、《斜陽》,他的名句「生而為人,我很抱歉」在讀者心中存留著十分深刻的印象。


太宰出生的時代與五四時期文學家魯迅活躍的年代部分重疊,太宰晚年(一九四五年)還寫了一部以魯迅遠渡日本仙台學醫的「心境小說」,為何說是心境?因為小說是虛構的,亦不求貼近歷史,而是借魯迅其為人性格,描述太宰治心中對於仙台的懷想,字裡行間洋溢著市井街肆的庶民風情,以及從異鄉人的角度進行一趟日本民族的深度心靈之旅。反觀太宰治自己的人生,倒像是一部陰鬱的私小說,自殺與厭世,憎恨世人的醜惡與自我否定,是貫穿這部小說的主題。


在他所寫的小說作品裡,我們看到的是一位喃喃自語,始終用單手托腮的憂鬱小生,絮絮叨叨的述說那些生活中無關緊要的小事,並為此感到不安、焦慮與恐懼,盤旋在腦海裡的問題一個也沒有解決,卻開始自我否定、自我厭棄了起來。一想到明天早晨醒來又要面對著難以忍受的現實生活,還不如找個藉口溜出家門去喝酒,借酒澆愁乃人生茶飯事也。

是這樣一個充滿自我矛盾的普通人,有著滿腹說不出的委屈和不被人理解的孤獨,而文字是他唯一可以抒發的管道,因為這些想法如果去跟家人和朋友說,只會被嘲笑被當作是酒後的瘋話,文學對他而言,不是那種昂貴的高尚的名牌,而是像酒一樣被當作每日的生活必需品,其他事一概做不來,唯獨可以坐在小桌前勉強自己寫點東西,不管它是可以拿來糊口還是拿文學獎混點名聲,總之,太宰有他堅持的信念,企圖透過文學作品向上帝報告「人類生活的真實面」。


儘管太宰治發表在各大報章雜誌上的散文隨筆和他得獎受到肯定的小說作品,始終有人認為文體過於輕佻瑣碎又做作,像是滑稽的小丑在舞台上動作笨拙地進行表演贏得滿堂彩,因為他的文字嚴重的冒犯了這些所謂文學批評者向來秉持的某種道德規範,與其說是挑戰既有的權威,毋寧說是觸動了人們心中最脆弱的那條神經線,讓人覺得自慚形穢彷彿赤身裸體被太宰一眼看穿而感到無地自容罷。


若說到苦中作樂的作家,在近代以來的日本文壇,太宰肯定是首屈一指,無人能與之匹敵。這種源於日常生活敏銳的感知,絕不可輕易的冠上「天才」一詞,當然,他在文學上表現的才華無可置疑,但是會讓讀者如此喜愛,產生強烈的共鳴,並且效法他那種睥睨一切、君臨天下的口吻,卻在開玩笑的時候意外說出了真理,往往讓人猝不及防,為他的神來之筆感到震懾而佩服。

日本文壇將太宰治的作品歸類到戰後的「無賴派文學」,這個流派的作家企圖如實的記述虛無而頽廢的社會景象,以及置身於其中的人們是抱持著何種態度生存下去。他們極力反抗威權體制,對現實懷抱不滿,並以自虐與自嘲的態度,致力於描寫那些帶著陰鬱、病態的事物,簡言之,也充分反映了當時的社會風氣。

太宰治其實相當聰明,他知道別人跟他邀稿無非是想要他表態,針對時事或文壇加以評論,他最討厭忸怩作態地寫一些不痛不癢的文字,他也知道讀者真正有興趣的是他的個人隱私,作為一個文學作家那些不可告人的事。因此,他的隨筆作品,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就是老老實實地寫他自己的私事,寫他煩悶的心情,寫他不想去面對的那些壓力,那些道德上的束縛。

不管是過往的追憶也好,或是從日常瑣事進行的自我觀照,反省與聯想,太宰的隨筆掌握住了一個至為關鍵的重點,那就是寫出他個人的人格色彩,透過筆尖讓讀者能夠身歷其境的感受太宰的性格和他的文學品味,獨特的世界觀以及那些發生在日常生活中無奈又好笑的尷尬糗事,看他的描述你會覺得這個人很親切可愛,進而在心中升起一個疑問,他為何能夠在讀者面前如此袒露自己的缺陷?他為何能夠如此誠實無欺?

這就是為何他的隨筆裡面一再強調「誠實的重要性」的緣故,他深知勞動主義至上的日本社會,凡事講求的是效率和功效,而企求藝術附帶意義與利益效用說明書的人,反而是對自己的生存欠缺自信的病弱者。他在文中嚴厲的批判那些努力生產文學作品的人,其實只是在大量製造商品,沒有一點可供閱讀的價值,因為他們在乎的名聲遠比自己的作品更重要,卻對作品必須傳達的真實不屑一顧,甚至嗤之以鼻。

他認為誠實是身為一位作家最基本的條件,而太宰則是用他寫下的文字為自己代言,說出真理這件事對太宰來說是無比重要,因為說謊和裝傻遠比說實話來得困難,他是一個不善於掩飾自己情緒和想法的人,越是想掩飾,內心的苦惱越是明顯地浮現在臉上,與其繼續這樣苦悶下去,倒不如去外面喝個爛醉來得痛快,浸泡在酒精裡的麻醉感或許可以讓他暫時忘卻生而為人的煩惱。

沒得煩惱的人生並不是真正的人生,因為沒有煩惱就無法體現什麼是快樂,就像黑暗和光明一樣,越黑暗的地方越能突顯出光明來,反之,越光明的地方,那黑暗就像臉上的一顆痣,如此顯而易見。而太宰就像是一腳踩在活著的地獄裡,拼命向世人訴說光明與美好是多麼重要的絕望先生。

在《村上收音機2:大蕪菁、難挑的酪梨》裡面,村上春樹提及有人去拜訪太宰,當面對他說「我討厭太宰先生的文學」太宰聽了很簡單地回答說「說這種話,還來到這裡,所以還是喜歡吧」。這種率真而自戀的發言,正是太宰的魅力所在。日本二次戰後不久,社會瀰漫著妥協與偽善,失去自信的日本人其實和太宰一樣,必須每日抱著自己的羞愧與自責度日,而太宰的文字看似戲謔不正經,實則悲憫而真摯,讀完總讓人打從心底升起勇氣和自信,不知為何有著微妙的治癒力,就連現在讀來都還是有相同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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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銀色快手 日本文學評論家 
圖/維榮之妻】電影劇照


很多人無法理解太宰治,總以為他就像〈維榮之妻〉裡的男主角大谷穰治,是沉溺於花天酒地的浪蕩子,有事沒事嚷嚷著「苦惱啊,苦惱」,卻不願意積極作為來面對他的真實人生。我想,假使太宰治生在春秋時代,孔子看到他那副德性,肯定搖頭嘆氣,說他「飽食終日,無所用心」充其量不過是個聰明的人渣。

這是多麼殘酷的誤解!

身為地主家庭的么子(排行第六),理應享受榮華富貴,但他卻背離了家庭與親人,終其一生受命運擺布身不由己。

他長得帥是事實沒錯,在當時可以說是文學界的頭號型男,而他荏弱纖細以及容易受傷的氣質,更激發女人「好想要保護他」的母性本能,甚至不惜捨身同他殉情。直至今日,在日本仍有為數不少的讀者粉絲為他瘋狂。那步步令人深陷欲罷不能的文字魔力,在近代日本文學史上幾乎無人能出其右。

 

是怎樣的環境造就了他異於常人的氣質?

應從太宰的童年時代說起。

在鄉下寺院旁的墓地上,太宰試著轉動象徵著命運的鐵輪,女佣告訴他說,轉動的鐵輪一旦停下來,開始逆轉,那人就會下地獄;結果,每一個鐵輪竟像是互相約定好似地,不停地逆轉。太宰一邊哭一邊不停轉動著鐵輪,「我要去地獄了!」

這是由太宰治最初的小說〈回憶〉中摘錄的一段故事。

直到三十九歲投入玉川上水自殺為止,這十幾年的歲月,他的人生艱難地走向地獄的盡頭,愈愛愈墮落。

看不見光亮的黑暗中,他對於生活徹底地絕望了。想透過寫作去證明自己的存在,必得有超越地獄的意志力,然而,愈是想超越,他卻愈是犯下更多無可彌補的罪惡與醜惡的行徑。而且,與他的意志恰好相反,他一天比一天陷入更深的地獄。

他的苦惱,是必須獨自一人承擔的一種特殊的苦惱,在於身分得不到認同,在於至高的理想無法達成,在於不斷嚴厲地批判自己,不容任何虛偽矯飾。一旦著墨於筆端,便使其隨時保有清晰的自覺,忠實呈現人性幽微、不堪入目之卑屈,縱使不能為真理的十字架犧牲,成為眾人景仰的聖徒,也要活得無愧於心、無愧於天地。

他是如此地任性妄為,自顧自地毀壞世俗體制建立的一切,卻無意建構新的理想和價值。〈維榮之妻〉裡,太宰藉由酒鬼丈夫的詩句,說出「文明的結果是個大笑話」,看似睥睨一切,眼中只有酒的好處,卻忘了妻子的溫柔。

故事中並以十五世紀法國詩人「法蘭索瓦.維榮」這位一生放浪形骸、命運多舛,充滿悲劇性與話題性的文學天才自況,通過自我解嘲來抒發內心的不安。唯一能把握的真實,只有他那近乎「虛妄」的毀滅意圖,而能夠徹底擺脫現世羈絆的自由境界,除了死亡以外,沒有第二條選擇之路。

身為酒鬼與作家之妻的佐知,為了丈夫受盡磨難,卻仍不願放棄這段婚姻,在旁人眼裡或許是個不幸的女人,但只有她最能理解大谷性格上的缺陷和陰暗面。

她堅毅地扛起應該是男人負擔的家計甚至債務,恆久的耐心與智慧,一點一滴的包容,像蚌殼一樣用脆弱的內裡,逐漸,將傷害人的砂粒,圓融成珍珠般的愛情,體現日本傳統女性柔韌敦厚的美德。也讓讀者心領神會,維繫著婚姻的不單單是雙方的相愛相知,更多的是理解、尊重和包容,才能夠一直相守到白頭。

謊言說了一百次,很可能變成真的。作為一個具有地主氣質的貴族末裔,太宰治從未享受到來自財富或權勢的種種好處;且,他自幼便已意識到自己與他人的不同,潛藏的優越感與他嚮往的無產階級革命,更加深了他內心的強烈矛盾。

即使表面上他渴望受人尊敬,企圖塑造一種崇高的人物形象作為理想,然而,內心卻隱藏著極其旺盛的食欲、性欲、物質欲。太宰治對此深感虛偽和欺騙,內疚感也油然而生。

他誠實而正直,但不代表他不說謊。與其說他為了活下去必須欺瞞自己,去違背他所遵循的那些人生準則,不如說他是個技藝高明的說謊者。如果說謊不夠高明,寫小說是沒人要看的,即使為了稿費必須說謊,這謊言也要經過良心的檢核提升到尖銳反省的意識上。

在小說中,他以一種玩世不恭的態度,伴隨著玩笑說謊,但他心中仍有一把尺,度量著善與惡之間的距離。人們總在說謊時變得認真,在說笑的同時述說著真理。在太宰治看似輕慢的言談中,包含著極為深刻的真實,這就是小說家之所以能立足於世的道理吧。


「生而在世,我很抱歉。」太宰治如是說。

看過電影《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的朋友,對這句話特別有印象,尤其是松子發了瘋似地在牆上不斷書寫著這同一句話,那個畫面著實撼動了我。後來,當知道這句話來自太宰治,我的心情陰鬱到陽光完全透不進來,能感受那些無聲的吶喊發自心中。

我從來都不是個堅強的人,遭遇到困難和煩惱往往先退縮,也會躲進自我封閉的殼中假裝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過,像一隻畏光的獸舔舐著脆弱的心。

每個人都渴望愛,卻不願意付出真心,像松子那樣熱切於生活的人,得到的卻是悲慘孑然的一生。我恍然領悟,這不就是太宰治的寫照嗎?

絕望啊,絕望!但人生不會永遠那麼陰暗漆黑,也會有一瞬之光乍現的魔幻時刻。生而在世,活著最大的意義,不是在於別人為你做了多少,而在於我們為別人付出什麼?

在自傳性小說《人間失格》後記裡,隱藏著解讀太宰治的祕密之鑰──即使大庭葉藏有那麼多的愚行和醜行,……也是像神那樣的好孩子。當然,這番話,像他如此具有強烈羞恥心的人,決計是說不出口的,所以要借用酒吧老闆娘的台詞,若無其事地說出來。

對太宰治而言,幸福僅是一種致命的幻覺、一有光明轉瞬成為泡影的生活,總甩脫不了命運的主宰和操弄。死亡不全然是解脫,其中也包含了生命的完成,或說,是作品的終結?當他的人生劃下休止符的那一刻,我彷彿聽見天使的歌聲為他祝福。

2010 年 1 月 10 日 筆於桃園
本文為《維榮之妻》繁體中文版 推薦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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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 Dazai Osamu(1909 - 1948)

  本名津島修治,昭和時代代表性小說家,「無賴派」文學大師,素有「東洋頹廢派旗手」之稱號。出身青森縣北津輕郡的知名仕紳之家。

  1930年,進入東京帝國大學法文科就讀,師從井伏鱒二,卻因傾心左翼運動,耽湎菸酒、女色而怠惰學業,終致遭革除學籍。1935年,其短篇創作〈逆行〉入選為第一屆芥川賞候補作品。1939年發表的〈女生徒〉,獲第四屆北村透谷文學賞。

  三十歲時,透過恩師井伏鱒二之執柯,與教師石原美知子結婚。新婚生活帶予其的精神安定,使之書寫出了〈富嶽百景〉、〈跑吧!美樂斯〉及〈斜陽〉等著名作品,而晉身當代流行作家。然,長相俊美的他,一生始終脫離不了女人,鎮日過著悒鬱、酗酒、尋歡作樂的浪蕩生活。於心思細密敏感的他來說,活在世間便是一連串無盡的折磨。強烈的厭世導致他的墮落,加之以結核病的纏身,身心的煎熬又使他自我憎惡。他曾自殺四次未遂,最後,終於1948年6月13日深夜,與傾慕他的女讀者山崎富榮投玉川上水自盡,走向死亡解脫,留下文學絕響,得年39歲。最終留下的遺作〈人間失格〉,可視為太宰治本人的半自傳性作品,小說主角大庭葉藏幾乎便是作家本身的原型。

  其死亡之日,恰逢日本的「櫻桃忌」,於他九十週年(1999年)冥誕,當日正式被定為「太宰治誕生祭」。於其故鄉金木,亦設有紀念此位曠世文豪的紀念館「斜陽館」,被劃定為日本國內重要文化財產。

  太宰治又與坂口安吾、織田作之助、石川淳等人組成「無賴派」,或稱「新戲作派」。頹廢作風使他成為「無賴派」的代表性人物,亦被譽為「毀滅美學」的一代宗師。其文學成就及對後世之影響,足與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等戰後文學大師相提並論。

  於他戰後的作品中,短篇〈維榮之妻〉(1947年)、中篇〈斜陽〉(1947年)、〈人間失格〉(1948年),被認為是其最優秀的代表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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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邊的卡夫卡》是作者村上春樹發表《發條鳥年代記》以來,睽違七年的長篇小說。書中描述一名少年如何憑藉自己的力量,探索生命存在的意義,並完成自我救贖的過程,是一本帶領你闖入心靈秘境,充滿刺激與挑戰的冒險小說。

取這樣的書名,多少有著向捷克作家卡夫卡致敬的意味。每個人從這本書裡,所能夠領會的意涵或許各有不同,解讀的方式也殊異,只要一行行讀下去,一定會被他的文字所撼動,這就是村上春樹文學的魅力。他的作品始終圍繞著「我」該如何在這個虛無的世界裡活下去,如何與他人進行溝通,在類似這樣的問題意識中打轉。

說起來《海邊的卡夫卡》正是村上回歸原點,往內心深處挖掘新的嘗試與突破,同時也隱含了前所未涉的重要訊息。作者要超越一切擋在前面的束縛,從精神領域出發,由內而外將(田村卡夫卡/自我)鍛鍊成世界上最強悍的少年。

故事主角田村卡夫卡選擇在他十五歲的生日那天離家出走,到遙遠而陌生的南方(位於日本四國的高松),開始在當地的小圖書館度過一段日子,如此的開場白為往後迎面襲的風雨揭開了序幕。圖書館可以是尋求知識的場所,也是人類邁向文明的啟蒙之路。在村上的另一部長篇小說《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當中,那個儲存古老夢境的圖書館,裡頭堆放的都是獸的頭骨,必須解讀夢的內容,才能獲知潛藏於意識底層的訊息。

大島先生在本書的末尾所說的話可以視為前作的呼應:「我們繼續失去各種重要的東西……重要的機會或可能性,無法挽回的感情,那些都是活著的含義之一,在我們的腦子裡一定有把這些東西當作記憶留下來的小房間,就像堆滿書架的圖書館一樣,為了確知自己心的正確所在,不得不繼續製作這個房間的索引卡……換句話說,你永遠要在自己的圖書館裡活下去。」

這裡的圖書館包含時間、事件、記憶,放置一切足以證明存在的零件,它代表著人生的隱喻,你必須待在那裡專注傾聽,才能聽見來自內心的聲音,聽見預言帶給你的啟示。那聲音會告訴你,人生到底該如何走下去,什麼該選擇,什麼該放棄,好像前方充滿了暗示的光亮,引你一步步邁向人生未知的道路。

「往往是命運左右人,人無法左右命運。」這是希臘悲劇典型的世界觀。如何才能改變命運,必須先從了解自我的圖書館開始。不管是弒父的伊底帕斯情結,或是戀母情結,卡夫卡少年終究要面對自我命運的抉擇,通過各種形式的歷鍊和試探獲得重生。這與村上重新翻譯美國小說家沙林傑的經典名著《麥田捕手》在結構上以及主角年齡的設定上,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也突顯出他亟欲塑造一個典型少年心靈版圖的企圖心。

作者在官方網站上自承,整部小說和《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的敘事節奏一樣,是探取平行世界的手法在進行,並想著要如何延續「森林」的意象,同時著手構思本書的故事情節。

田村卡夫卡一直生活在受到保護的環境裡,當他在找尋行蹤不明的貓,憤而將殺掉貓的捕貓人殺死時,也失去了原本能夠和貓進行交談的能力。他的原罪來自暴力與性,使他身上流著破壞和再生的血液,最後他撰擇回到現實生活裡繼續扛起他的責任,完成未了的使命,如同薛西弗斯的神話一般接受了命運。

文/銀色快手 寫於 2003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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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見村上春樹

一開始是京都大學附設醫院的場景,我去那裡參加一個關於心理學的研討會,並且得知不久後,村上先生會到這裡進行一場演說,我對此滿懷期待,仔細地在手帳記下了確切的日期,研討會結束後,我跟友人去附近的咖啡店聊起父親住院的事。

演說當天,村上先生匆匆地上台簡短說了幾句話,向遠道而來的聽眾致歉,因為他病得很重,聲音聽起來很沙啞,我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在林木蕭瑟的秋意中更顯憔悴,為了不讓聽眾失望,難得露面的村上太太,代替丈夫上台致詞,也代為轉答這次村上想要跟聽眾傳達的一些關於寫作和社會觀察的想法。

村上太太看起來精明幹練,而且有一種雍容的氣度,我本來有準備小說要給村上簽名的,可是他匆匆離去,於是我想村上太太簽名也很難得,不如就拿給她簽名吧,可是活動人員委婉的告訴我,這只是分享會,並非簽書活動,所以一切婉謝,雖然覺得有些遺憾,也感到無奈,但還是把小說收進我的包包裡。

我忽然想起有一支不知道是誰的手機,一直放在我包包裡面,陽春型的日本手機,銀色略帶珍珠白的外殼,還有一個半透明硬質的塑膠保護套包著,我從包包裡拿出來端詳,正好聽見前來聽講的其中一位醫師,說他手機掉了,我便上前去詢問是不是這支手機,因為手機的背後寫著日本名字,果然核對是那位醫師的,忽然想起,上回來研討會的時候,我記得曾經把撿到的手機還給這位醫師,怎麼現在仍在我的手裡呢?有點疑惑不解。但還是親手交還給對方。

夢裡的講演廳,很乾淨素雅,我記得跟村上太太也聊了幾句話,當然全部的夢境都是以日文發音,但醒來之後,回想到的是一位我曾經接觸過幾次,某文學出版社長的太太,近日才得知她已離世,而我還記得電話裡她的聲音,她在某場活動上熱誠介紹與會佳賓和作家們的畫面,我也記得餐敘的時候,她爽朗直率的笑語,那麼樂觀開朗大方的賢內助,把一個不容易經營的出版社內外打裡,並維持了這麼多年,以我這麼遙遠的局外人,是不該有這麼多的情緒,該說是懷念不捨?還是頓感人生無常的沈重?我不知道,總之,天使提前帶領她去天國了,或許也減輕了她的負擔與病痛。

村上太太,就是那位女士的化身,我想。
希望她在天國一切喜樂,無憂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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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銀色快手 日本文學評論家 《葉櫻與魔笛:太宰治怪談傑作選》譯序


  「這世上沒有什麼不可思議之事。」

  「真實的鬼怪宿於人心之中。」

  要不是兩年前的台北電影節放映了《妖怪文豪怪談──葉櫻與魔笛》,恐怕很少人知道原來太宰治也寫過「怪談」一類的作品。這都得歸功於鬼才導演塚本晉也的掌鏡功力,將原著詭異的文字氛圍忠實地呈現在銀幕上。片中相依為命的姊妹,糾結著愛與嫉妒,成就了一段悲涼淒美的故事。面臨著死期將近的少女,內心有著難以言喻的恐懼和惶惑,死亡像惡夢中伸出的鬼手,這才發覺,死亡如此具體,生命的意志卻是如此薄弱,如風中的殘燭,瞬息火光消滅,什麼也不留下。

  太宰治是以怎樣的心情,寫下這些撲朔迷離、瑰麗絢爛的妖異短篇呢?每每在我字斟句酌地揣摩作者的用心良苦,企圖挖掘在諸多故事中蘊藏更深刻的寓意時,總會在腦海中浮現他單手托腮憂鬱的側臉,彷彿苦惱和絕望的暗影從不曾離開似的。寒夜裡不絕如縷的寂寞襲來,他卻要滲著汗水,在原稿紙上一行字接著一行字,塗了又寫,寫了又擦去,寫出那些娓娓道來的故事。

  我從小就喜歡怪談。從形形色色的人們口中聽聞各式各樣的怪談。從琳瑯滿目的書籍得知千奇百怪的怪談。說我記得一千則怪談也不誇張,像這樣既神祕,同時又讓人感到嚴肅的話題,除了怪談以外,恐怕在這世上也是絕無僅有。當青色蚊帳外浮現灰色的女子幻影時,或是昏暗的行燈陰影處,一位骨瘦如柴的按摩師弓著背突然咚的一聲坐在那裡時,我藉由這些神祕體驗察覺到神明的存在。──〈怪談〉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他與縣立青森中學的文學同好共同發行的同人誌《蜃氣樓》發表了他早期的短篇作品〈怪談〉。他似乎頗為自豪地,向讀者宣稱他「記得一千則怪談」並藉由神祕的體驗「察覺到神明的存在」。中學時期的他,最景仰的兩位作家,分別是大正時期的芥川龍之介和泉鏡花,剛好這兩位作家的文風深受英國十九世紀浪漫主義文學思潮的影響,對於羅曼史、哥德小說、吸血鬼奇談、有關鬼屋古堡繪聲繪影的傳說興致濃厚,大量蒐羅相關的讀物,對於怪談異聞的嗜讀樂此不疲。想來,年輕的津島修治(太宰的本名)也曾有相似的閱讀經驗吧。他在<古典龍頭蛇尾>如此寫道:

  妖怪是日本古典文學的精髓。狐狸娶親。狸的腹鼓。只有這種傳統,至今依然大放異采。一點也不會讓人覺得老舊過時。女性幽靈是日本文學的調味料。是植物性的。

  從這段文字當中,可以得知,在太宰的心靈深處,妖怪志異一類的文體,保存著日本古典文學的傳統,但最後一句則令人費解,為何女性幽靈是日本文學的調味料呢?而且還是植物性的?在翻譯的時候,我一直猶豫著要不要進行解釋,但其實這段話正是解讀本書的重要關鍵。

  怎麼說呢?日本江戶時代盛傳有四大幽靈,分別是《四谷怪談》的醜女阿岩、《真景累之淵》輪迴復仇的阿累、《番町皿屋敷》因打破貴重的花瓶受責罰最後投井自殺的阿菊,以及翻案自中國筆記小說中的豔鬼《牡丹燈籠》的阿露。這些女性幽靈的角色可說是一直依附在父權社會的陰影底下,為那些飽受折磨無法喊冤的老百姓發聲,也因此她們的故事透過口耳相傳,受到了普羅大眾的歡迎,甚至滲透進入文學作品和戲曲,改編成說書的段子像是「落語」,或改編成「狂言」、「歌舞伎」的劇本。

  而太宰所強調的植物性,正是這種攀緣蔓生的女性書寫,相對於「桃太郎物語」這種陽剛氣味濃郁,夾帶著侵略思想的父權意識,太宰更想寫的反而是<剪舌麻雀>這種被體制壓迫而無法發聲的弱勢角色,或是<皮膚與心>對於美醜的價值觀如此纖細敏銳的體悟。他手裡握著的這枝筆是武器,文學是他對抗社會乃至整個世界的手段,而他真正目的是為了要復仇。向那些以為能夠統御一切,掌控一切的父權體制,大聲地說不!

  為什麼他硬是要和主流思潮唱反調?這不僅僅是因為他生來就具備著反骨的精神,而是在戰爭中他清楚地意識到這種殘酷無道的行為本質就是瘋狂,去別的國家的領土上燒殺擄掠,也給自己的土地帶來了戰災、貧窮和禍害,這豈不是兩敗俱傷的局面嗎?人們為何要給自己愚蠢的行為冠上正義的假面呢?這是秉性正直的他所不能容許的事,但在社會瀰漫的偽善風氣下,有些話不說不痛快,又不能公開挑明地講,只好把誠實的話藏在故事之中,讓看得懂的人理解他內心的憤懣不平,壓抑和委屈。

  許多人在戰爭中喪生,為何太宰治卻選擇在戰後,好不容易重獲和平的這個時候急於赴死呢?這也是很多人想不透的謎。反對世俗的作家在死亡已經習以為常的時代,卻親自選擇殉死作為他最終的道路,難道真像是日本的櫻花一樣,總要在開得最美最燦爛的時候,乍然凋零化作浪漫的春泥。

  在<鏗鏗鏘鏘>這部短篇作品中,主角是一名二十六歲的懦弱男子以提問的書信形式討論人生的虛妄性。人的一生,終歸一句,不外乎生老病死。而太宰用《馬太福音》的一段經文來回答這個問題。「那殺身體,不能殺靈魂的,不要懼怕他們;惟有能把身體和靈魂都滅在地獄裡的,正要怕他。」確實,這部作品傳神地表達了戰後日本人的心情,當所有信靠的價值都已崩毀,籠罩著對什麼都失去意義的虛無主義。在這種情況下,處處不合時宜的太宰治反而成為這個紛亂瘋狂時代的最佳代言人。

  我尤其喜歡<哀蚊>描述著昏暗房間的蚊帳上隱約浮現鬼魂的模樣,那種哀怨神祕的氛圍,深刻表露出幼年的太宰對於撫養他的祖母的孺慕之情。喜歡<玩具>那個回溯童年記憶的仿若真實的情境,好像透過回憶的觀景窗就能重回到自己內心憧憬的純真與美好,沒有成人世界的虛假,不需要裝模作樣。這篇故事又延續著<哀蚊>的畫面,詳細地寫著祖母之死:

  和祖母並排躺在榻榻米上,我安靜地看著死人的臉。祖母年邁且白淨的臉上,從額頭的兩端皺起了小小的波紋,這些皮膚的波紋很快地擴散至整張臉,看著看著祖母的臉布滿了皺紋。人死的時候,皺紋遽然冒出來,還會動。不停地動。皺紋的生命。就是這樣的文章。

  聽說,當一個人瀕死的時候,一生中所有的畫面都會在眼前快速掠過。沒錯,生老病死,都在這個小小的<玩具〉裡發生了,記憶中的不捨與執念,是如此的纏綿,伴隨著太宰的一生。他看似戲謔,玩世不恭的處世態度,背地裡恐怕隱藏著更多是對生命的恍惚不安以及對死亡的恐懼。如果一個人真的厭世,什麼都不想留下的話,為何在生命即將倒數計時的時候,拼命寫出大量的作品留給後世呢?我想他在<竹青>裡已經說得很明白了,與其做個棄世絕俗的隱者,不如默默地過著安於貧困的生活,縱使無人理解,也甘於隱遁於塵俗之中,因為他內心的桃花源不在遠處,也不在近處,他所崇尚的是反璞歸真的本來面目。

  為了生活,他曾以「黑木舜平」的筆名寫了心理懸疑小說<懸崖的錯覺>,太宰深以為恥,個人反倒認為這篇小說寫得極好,表現出作家內心的矛盾與痛苦。他寫出來的東西不是為消費大眾而服務,不是為了名聲和金錢,也不是為了愛慕虛榮,而是純粹為了自我辯解而寫。為了要告訴世人,我不是你們想像的那個油腔滑調、虛浮浪蕩的形象,我也是有尊嚴的,也希望成為一個值得讓人崇敬的好人,然而這個時代窒悶的空氣,已經把我壓得快喘不過氣來,如果還寫不出好東西來,那麼我寧可去死。這種拼命的意志,才是太宰寫作小說的原動力。

  不光是只有在戰後的那個虛無年代,太宰誕生百年之後,他的文學依然受到年輕人的熱愛,無論《文學少女》或《青澀文學》都紛紛引介太宰的作品給廣大的讀者群。那是因為他的文字和故事裡,包容著每一個容易受傷的脆弱靈魂,那樣不被理解又渴望自由的個人,在集體社會的巨大陰影下,總會掙脫意識的枷鎖,走出一條真正屬於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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