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日期文章:201310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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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銀色快手


 對我來說,會勾起鄉愁的食物是牛肉麵。小時候的滋味一旦被味蕾牢牢記住了,那充滿鄉愁的滋味是你一輩子也忘不了。

 記憶中初嚐牛肉麵的滋味是位於新店建國路上的川味牛肉麵。這家店開了三十多年,最近聽說搬到中興路三段,不知道還是不是原本的老闆,總之,很懷念它的滋味。走在街上,遠遠地就可以聞到牛肉燉煮時傳來的香氣,混合了八角的香料味,牛肉紅燒特有的甜味,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嗆辣味。

 那時候,年紀還小,父親偶爾會帶我去吃牛肉麵,我記得離家並不遠,從明德路走進巷子裡,走到建國路左轉幾步就到了,父親會喜歡這家店,不是沒有原因的,主要是道地的川味湯頭,有著濃厚的眷村家常味,父親是隨國軍逃難來的,還沒讀海軍官校前,暫住在左營遠房堂伯的家,那裡好像也有賣牛肉麵的家常小館,但我從未嚐過老眷村牛肉麵,到底有多好吃,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記得那家店的招牌,就用白色的塑膠水缸倒掛,用紅色的顏料寫著大大的正宗川味牛肉麵,店裡貼了些流行海報,一大鍋滷牛肉加上一大鍋燉湯,就這樣簡簡單單賣起牛肉麵來,老闆嗓門子大,皮膚又黑,看上去像原住民粗獷的外表,大家都叫他黑人,他的手臂特別長,用煮麵的長筷子把煮好的麵快速撈上來,在空中甩麵的姿勢真是帥到一個無法形容。麵要有嚼勁,這工夫不能少,湯汁要夠味,煨煮的火候要控制得宜,牛肉自然得挑新鮮現宰的牛隻,而獨門秘方就是它的滷汁,煮麵要學容易,可是這滷汁的配料比例口感,才是扎實的真工夫,要真能掌握到箇中三昧,想要開一家牛肉麵名店絕對沒問題。

 每次遠遠看到黑人老闆,彷彿黑檀木般在熱氣蒸騰的滾水前,只見他涔著汗的額頭露出油光,依然專注於手上舞動的麵條,並細心盛好滷到入味的牛肉塊,加些牛肉原汁,再加上高湯,對我來說,那一連串的動作就像是舞台表演的藝術,看得我是口水直流,恨不得下一碗麵就是我的,軟嫰多汁的厚切肉塊,紅燒蔥辣的嗆鼻味兒,伴隨著酸菜的濃郁牛肉湯,Q彈的家常白麵,爽口的滋味即使過了這麼多年,依然難以忘懷。
 於是,整條建國路上,乃至整個新店市,黑人牛肉麵響鐺鐺的名號不脛而走。它曾經從建國路搬到民族路,也曾經搬到建國路靠近大豐路口,後來那間店頂給別人做了好多年,又搬回民族路,現在則是搬到店租沒那麼貴的中興路三段相對偏僻的地段,一家店搬來搬去,難免會流失客人,但愛吃的老饕們依然是聞香而來。

 之所以會印象如此深刻,初次嚐到口感如此濃厚的正宗川辣紅燒牛肉麵,我覺得只此一家別無分號了,牛肉塊選的是上好的牛腱肉,老闆大方撒了大把切好的青蔥和自家醃製的酸菜,嗆辣之餘猶有肉汁在齒間來回盪漾的鮮甜回甘,若以三十多年前的物價而言,六十五塊錢的牛肉麵也不算便宜,記得當時一個大大的菠蘿麵包才三塊錢,如今牛肉麵則是漲到二倍價錢,跟永康街牛肉麵反應租金的高物價相比,還是超實惠划算。

 父親出生於江蘇省泰興縣,長江北岸的一處綠野平疇的村莊,盛產白果(即銀杏的果實)另一特產竟然是麻將,但我從未踏上父親的故鄉,也不知去哪兒尋根才好,有次當面問了司馬中原爺爺,他到過父親的家鄉,他說那裡的人啊,吃的東西和口音也跟他家鄉的人很像,司馬中原是安徽人,有陣子他照片上看起來跟我父親簡直是一個模子造出來似的,長得極為相像,我拿司馬中原的照片給父親瞧,父親也直呼不可思議。

 千禧年的隔年,父親往生了,此後,每見到司馬中原總有見到我父親還好端端活著的幻覺,倍感思念。在那個烽火連天戰亂的年代,典賣了身邊所有家當,連師範學校也來不及好好念完,就從上海的黃浦江口好不容易換到船票,也沒來得及通報家人,就尾隨著軍隊逃難到台灣,那是大江大海的年代,船上的人暈得暈吐得吐,慌亂和恐懼一定伴隨著他們好長的一段時間,來台灣無非就是圖個安穩的家。

 父親很少透露他年少時期的事,我想他並非記憶不好,而是那時候太苦了,太多不為人知的內心複雜,也不知從何說起。除了父親以外,本家的親族幾乎全留在大陸老家,沒能逃得出來,而父親和家人一別就是四十多年,殷切地期盼有天能見到熟悉親人的渴望,無時無刻在父親的心中燃燒著。

 也許,就是因為這份思鄉情濃的想念,使我耳濡目染間,也不免沾染了父親溢於言表的鄉愁。那些七零年代散見於西門町中華路、重慶南路、南門市場、信義路、忠孝東路善導寺附近的江浙小館、川菜館、湖南菜館、北方館子、也是父親和好友們杯酒相酌,暢聊往事的地方,還是小蘿蔔頭的我,從小就生得一張挑剔的嘴,也跟著父親吃遍大江南北道地家鄉菜的各式美味。

 長大後,印象最深刻的食物卻依然是牛肉麵。
 隨著念書、畢業、工作、後來結了婚,我的牛肉麵滋味之旅,足跡從新店一路延伸至桃源街、和平東路、延平南路、永康街、公館、塔城街、板橋、乃至於現在落腳的桃園市、中壢市,各家都有自己的獨門妙法,煮出香辣濃郁的湯頭,那些香料、佐料混合而成的複雜滋味,正是人生嚐遍的各種滋味。還有的店家提供免費的辣油、酸菜、辣椒醬、白醋,任你加個夠,肚子餓的時候,真想來一大碗熱騰騰的牛肉麵裹腹,犒賞自己一番。

 父親退休後,很無奈地被醫生宣告腎功能不全,必須要洗腎,前前後後在新店的同仁醫院血液透析中心洗腎洗了七年,原本高血壓而口味重鹹的他,被迫要接受清淡的飲食,對他來說,洗腎像是慢性的折磨,像無止盡的地獄一樣,但更折磨的是從此和美食好像斷絕往來似的,醫院提供的膳食是毫無滋味可言,而那段期間唯一能稱得上是享受,就是我和老弟輪流陪他吃一碗黑人牛肉麵,那是他痛苦的接受病痛期間,短暫嚐到人間滋味的美食,雖然所有吃下去的營養,經過血液透析之後全數流光,父親的身形愈見消瘦,可是每次點大碗紅燒牛肉麵,他還是會吩咐老闆為他加麵,吃麵的時候也是我難得看見父親臉上露出笑容的時候。    

 那時候,我正處於和家人關係最緊張的時尷尬期,面對父親常不知道要跟他說些什麼才好,總是在言語上頂撞父親,或惹他不高興,或做出令他難過的事,總之我是個非常不聽話不懂事沒分寸的年輕人,當時應該要撥出時間多陪陪父親的,但我非常怯懦,非常恐懼,不知道控制自己的言行舉止,也沒來得及把握機會孝順他老人家,我想父親當時一定很生氣也很困惑,為什麼就這個兒子不懂得瞭解他的心情呢?一思及此,內心百般罪疚,難以形容。

 想到牛肉麵,有時會想起父親。想起父親叱責我嚴峻的表情,想起父親吃牛肉麵時滿足的表情,想起父親的時候,心頭仍是暖暖的,他從未離我們遠去,但鼻頭是酸的,不禁熱淚盈眶。也許吃牛肉麵的時候,我靠近父親最近,那是我們共同擁有的短暫美好時光,不為別的,專心把麵吃完,記得把湯也喝完。

 對你來說,會勾起鄉愁的食物是什麼呢?

 圖說:照片上是最近吃的大庭牛肉麵 新北市板橋區莒光路80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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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銀色快手

 

 昨天是外出收書日,一大早接到老伯伯外省口音的電話,問我有沒有空去他家收書,那時候我還在睡覺,因為借不到車,就說可否周二再去收,老伯伯也同意,我跟他說,確認要去收書前會再致電。

 被電話吵醒之後,怎麼睡也睡不著,於是走到中正路上吃自助餐,看天色還不錯,無風也無雨,就上線問友人有沒有空陪我去載書,但友人還有事得忙,只好一個人出馬先去看看老伯伯家裡有什麼書,去了才知道是一堆「五術」的書,不是武術喔,「五術」指的是山、醫、命、卜、相,是祖先們累積的古老智慧,以易經的卦象理論為基礎,衍生出關於身心靈方面的實用技術。

 好不容易騎上老伯伯在山丘上的家,那是位於陸軍士官學校附近的一處偏僻道路,循著地址找到老伯伯的家,客廳的燈暗暗的,地上散落幾堆天書,我當時傻眼了,從事二手書冊販售這麼多年,還第一次看到這麼多陌生的命理書,已超出我所認知的知識範疇,每本書的原始定價大概在 380 ~ 1500 元之間,該如何收購這批書,比起搬運它們更令我傷透腦筋。估便宜了,怕客人心疼,估貴了,萬一賣不出去,這批書就當作認賠了結。

 老伯伯說,他年輕時候愛看這一類的書,總會去台北重慶南路上的五術書店,或是牯嶺街舊書肆挖寶,後來很少出遠門,桃園車站前的皇星五術書局是他的愛店,有空就會去書局晃一晃,找些書來看,有些書寫得深,沒有人指點,恐怕難以理解書中的內容,讀不懂就扔到一邊,再去買其它書來看,看到容易懂的書,還會去找相關的書來讀,不知不覺,累積了大量的五術叢書。

 記得以前去北投的蘭臺藝廊二手書店,店員阿朗告訴我,他們也是接到來自中壢洽詢收書的電話,二話不說就開車去收書,結果收回來五百多冊各式各樣的五術類書、神秘學的書、學習武術和氣功方面的書、中藥方劑養生類的書,還有惡趣味的雜書,我記憶深刻的是一批談神秘空間消失現象的書,雖然這類書很冷門小眾,擺在店裡就是會有人產生興趣想買回家看,後來再隔半年再去找那排書,已經所剩不多。

 很多書,都是一期一會,尤其在二手書店,每次看到冷門的書,有趣的書,古怪的書,如果沒買回家,下次要再遇見可不容易,老伯伯說,家裡堆太多,兒子說可以拿去賣給別人,放在家中可惜,於是問了台北二手書店的電話,小姐回覆他,要收可以,必須叫貨運載來書店,到貨付款,然後依據他們的估價方式挑書,估好後不要的書,如果要送回老伯伯家,要他自行負擔運費,而且收購價很低,老伯伯聽了就不想賣給對方,最近想起來要清這批書,才輾轉問到我們的電話。

 這批書應該還不錯,但我未諳五術,講白一些,對我來說他們是「有字天書」上面的字大多看得懂,但不解其意,沒有深入了解,實在難以窺得其究竟,但我還是耐心一本一本地估價,順便和老伯伯話家常,若是以定價一折來收購的話,我粗略計算大概要萬把塊錢(對我來說好傷本),通常我們到客人家中收書,是以整批書一口價的方式來估算,也就是我認為以多少錢收購下來划算,就開個價,如果對方同意這個價格,那就成交,如果對方不滿意,就請對方再考慮看看,或是介紹同業去收購。

 蹲坐在涼涼的磨石子地板上,一邊流汗一邊逐冊抄寫原定價,一邊挑出店裡可以賣的書,挑了四箱之後,我真的累了,就跟老伯伯說,我的預算不夠買你所有的書,可否先搬回一半的書,試賣看看,如果反應好,剩下的書我全部收購,老伯伯說,這樣很麻煩,又不知道下次何時來收書,不如這樣好啦,先算算看總金額多少錢,剩下的就便宜賣給你,好不容易雙方取得了共識,仔細精算後,雖然這批書收購價不便宜,但我硬是把它吃下來,想說載回店裡再慢慢整理,就給了訂金,把小銀騎回店裡再多拿幾個紙箱。

 後來,跟我岳母借到車,加上我和米亞三人,又開上那個偏僻山丘,一箱一箱的把書箱放上推車,再塞入汽車的行李廂以及後車廂,總共載了十二箱左右。老伯伯紅通通的臉,確認收購金的數字無誤,一派輕鬆地說,那就麻煩你們了,從外表上根本看不出已經八十多歲,身體真硬朗。一行人離開了山丘上老伯伯的家,又到附近的街巷去載一位好心人送給我們的美術書、山水花鳥花冊,整輛車可說物盡其用,塞滿滿不說,還擠得下坐進去的我們。

 這天,當然是滿載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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