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以一句話來總結波赫士給我的印象,那就是「用語言所建構的鏡像迷宮」。

「他的目標雖然超乎常理,
 卻並非全無可能。
 他要在夢中造人。
 他要夢想出人的每一個細節,
 並將他引入真實的世界裡。
 為達成這個目標,
 他已竭盡心智。」

 --摘自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 1899-1986)<環墟>
如果以一句話來總結波赫士給我的印象,那就是「用語言所建構的鏡像迷宮」。


讀他的作品,沉浸於字裡行間,宛如行走在藏書極豐富的圖書館,不知不覺迷了路,彷彿誤闖「登山者勿近」的青木原樹海,明明感覺路好像是往這邊走,繞來繞去還是在原地打轉,陷入雲霧瀰漫的迷境而無法自拔,就是如此深具吸引力,並激起你身體的所有本能專注於閱讀與想像之中,你可以形容一下那朵玫瑰的顏色和它的香氣嗎?當你開始描述的時候,那朵玫瑰已然存在你的思維世界。


圖書館架上的每一本書都像是一面鏡子,彼此照映出更多的空間與通道,形成繁複而壯麗的歧路花園,從這本書到那本書,冒險的旅程從未停止過,每一本書都隱含著下一本書,或下下一本書被閱讀的可能性,不僅僅是封面和內容而已,它雖然有系統的被置放在分類目錄底下,但終究會因為你的閱讀,解開它封印的魔咒,像個熟悉地形經驗老道的嚮導,帶領你朝向一個迢遙未知的世界邁開腳步。


如果卡爾維諾是個百科全書式的作者,那麼波赫士則傾向於占星學與預言家,前者對於宇宙整體運作的系統展開了大膽的推測和想像,並將之應用於日常生活裡,後者對於尚未發生的事,用詩般的語言描述源於神啟的靈感,告知人們渾沌初始的荒涼景致以及末日來臨的種種跡象,並預先做好了準備,而時間永遠是看不見的敵人,任何人企圖要摸清它的底細卻總是徒勞無功。


作為一位偉大的創作者,波赫士有其雄厚的實力與天分,告訴讀者通往天堂的捷徑,形成世界應有的一切元素和秩序,不管是物質的或形而上的,彼此之間必有可解釋的從屬關係,像是專業的鑑識人員,可以從犯罪現場的蛛絲馬跡,透過精密的採證和推理,還原案發當時的畫面,關鍵在於細節。波赫士擁有穿透事物表象的靈視之眼,窺探那些隱藏在微枝末節裡的真實世界。他並不像金田一每次出場經常掛在嘴邊:兇手就在我們之中。他會用沉穩的語氣告訴你,眼前所見的事物皆是幻影,所謂的犯罪過程全都是憑空想像出來的,執筆者就是那似遠忽近的開膛手,任何讀者都逃不開被肢解的命運。


隱喻‧Metapher。

我喜歡帶有隱喻性質的東西,例如童書繪本,或者是伊藤潤二。


伊藤潤二與波赫士,這兩者看似八竿子打不著,其實有著微妙的關聯性,那是身為閱讀者的我,偶然間發現到的秘密。我們幾乎可以斷定波赫士生前絕對沒有看過伊藤潤二的恐怖漫畫,即使知道他晚年愛妻是日裔的瑪莉亞‧兒玉,也提不出充分的確據,證明他是否曾接觸過日本的漫畫,這樣的聯想未必過於牽強,你現在一定在猜測這篇文章到底想傳達什麼呢?請耐著性子,繼續看下去吧!


作家唐諾受邀為《書鏡中人-波赫士的文學人生》導讀,他寫道:「書」和「鏡子」是波赫士專利般的象徵,前者是波赫士一生熱愛的,後者則是神經質的波赫士深深懼怕的(他從小怕看到鏡子裡的自己,怕鏡子彷彿無止無休的跟蹤窺探,又多次引用諾斯替教派的神秘講法,說鏡子和性交是可憎的,因為它們無限的繁衍複製事物。對波赫士,鏡子很可能僅有的柔美時刻,是做為月亮的象徵,他用此嘗試寫了一首「美麗但不帶任何意義」的詩,送給他晚年的紅粉知己兼眼睛瑪莉亞‧兒玉,說月亮是她的鏡子)。把鍾愛之物與恐懼之物放在一起的也是波赫士他自己,那就是他用一面鏡子和一部百科全書構成一整個大千世界的著名異想〈巴別塔圖書館〉。


在浙江文藝出版的《博爾赫斯全集》小說卷,我讀到〈巴別塔圖書館〉以下的敍述:宇宙(別人稱之為圖書館)由許多六角形的迴廊組成,數目不能確定,也許是無限的,中間有巨大的通風井,迴廊的護欄很矮。從任何一個六角形都可以看到上層和下層,沒有盡頭,迴廊的格局一成不變。除了兩個邊之外,六角形的四邊各有五個長書架,一共二十個,書架的高度和樓高相等,稍稍高出一般圖書館員的身長。沒有放書架的一邊是一個小門廳,通向另一個一模一樣的六角形。門廳左右有兩個小間。一個供人站著睡覺,另一個供人大小便。邊上的螺旋形樓梯上窮碧落,下通無底深淵。門廳裡有一面鏡子,忠實地複製表象。人們往往根據那面鏡子推測圖書館並不是無限的;(果真如此的話,虛幻的複製又有什麼意義呢?)我卻幻想,那些磨光的表面是無限的表示和承諾……光線來自幾個名叫燈盞的球形果實。每一個六角形迴廊裡橫向安置了兩盞。發出的光線很暗,但不間斷。


無獨有偶,在伊藤潤二最新出版的恐怖漫畫《新闇之聲-潰談》有兩個短篇分別提及了「書」和「鏡子」,我不知道伊藤潤二有沒有看過波赫士的小說,但是他筆下的線條極為寫實的畫出對書幾近迷戀的執著與對鏡子無以復加的恐懼,這兩則短篇分別是<藏書幻影>與<合鏡谷>。


<藏書幻影>的男主角,住在一個擁有數十萬藏書的私人宅邸,靠著父親遺留的龐大遺產過日子,他是個長相俊美的青年,小時候母親時常念《冬風的露奈》這部羅曼史小說給他聽,形成童年的美好回憶。但自從母親離家出走之後,他的父親個性丕變,時常念恐怖的故事《有棘地獄》給他聽,竟成了他童年痛苦的回憶。就在俊美的男主角結婚後,他的藏書癖演變成病態的偏執,經常為了某本找不到的書,對妻子大發雷霆,甚至眼前開始出現幻影,《冬風的露奈》和《有棘地獄》這兩本書的主角相繼來訪,他極力想要抵抗父親恐怖的幻影,也就是《有棘地獄》中的惡魔,另一方面又忘不了母親溫柔的耳語呢喃,這兩種極端的幻象逼他走上瀕臨崩潰的危崖,最後他選擇和父親同樣的道路,拚了命似的把所有的藏書默記起來,以免發生萬一藏書消失了,自己會無法承受突如其來的打擊、失落與悔恨。


〈合鏡谷〉是描述田野調查小組,深入無人的村落廢址,無意間發現村民們憑空消失的秘密。原來從前有兩個村落隔著一座峽谷對峙,彼此以恨意的眼神攻擊對方,反制的方式則是在村莊的各個角落放置形狀大小不一的鏡子,試圖將恨意反射回去。目光果真會殺死人,而鏡子不光是複製表象,也會製造內心的惡魔,看著鏡子的調查小組成員,在鏡中發現自己的幻影正以怨毒的目光瞪視著自己,那驚怖的駭人畫面,真教我打從心底直發寒!這兩則漫畫故事將潛意識的恐懼具象化,無止盡的知識迷宮和詭麗的鏡像投射,不正是波赫士的文學作品最核心的兩個命題嗎?


這也是一直以來我感覺到伊藤潤二充滿致命吸引力的地方,他總是以一種歪斜扭曲的角度,將潛藏在意識底層的恐懼挖掘出來,直指人性的衝突與矛盾,盡管有些時候在劇情的安排上並不完美,帶有一種孩子氣的任性與固執,甚至幼稚,但瑕不掩瑜,依然流露出濃郁的文學性,尤其是隱喻,我總是會聯想到恐怖漫畫以外的多重指涉,那是整個日本文化陰暗的內面,以一種解剖學式的,或說是精神病理學式的手法,透過伊藤潤二細膩的筆觸描繪出來,恐怖隱藏在日常之中,地獄就住在人們內心深處。


我大概能夠體會<藏書幻影>裡俊美青年白崎心中的執念與恐懼,我總認為睡在四面牆皆是書櫃的書房沙發上,比起我房間那張加大尺寸的雙人床還舒服,但又懷抱著恐懼,心想也許有天地震來臨,自己會先被聲勢浩大如落石般的書磚塊砸在身上,像舊約裡的罪人那樣活活被石塊砸死。這或許又純然是我個人對於死亡的妄想綺念,即使再多的書也填不滿一個人面對無邊無際的黑夜那種噬骨的荒蕪與孤獨吧!塞滿知識和詞語的書籍,對像我這種人來說無異是鎮定心神的鴉片,吞服大量的書籍,無一個毛孔不舒坦的暢快,確實容易誘人上癮,而耽食的後果顯而易見,不自覺地產出更多文字去荼毒其他閱讀者,包括瀏覽文章的你,或是正在星際漫遊的外星人。


我真的相信自己有天會變成電影《頂尖對決》裡的魔術師,波頓或安隆,他們之中的任何一位,或是其他沒有出現在鏡頭前面的魔術師,比如說死亡逃脫術大師胡迪尼,我想像自己習得了天衣無縫的移形換位之術,從袖口隱密的機關扔擲出無限的書目,令讀者目眩神迷、眼花撩亂,還以為看見純白的鴿子飛向光明處,仕女們的手帕會變成一大疊千元紙鈔,觀眾會為我掉書袋的精湛功力喝采,還是會因為我拙劣的演技噓聲不斷呢?嗜讀、買書、藏書、賣書,過著終日與書為伍的歲月卻幻想著自己的分身其實在拉斯維加斯的飯店登台表演遁影術,對啊,如果我有一面鏡子就好辦了,它會複製另一個我,去成就魔術界的奇蹟。


(在夢裡我循線找到書房隱藏的機關,第五面牆恰好是一面巨大鏡子,我走進鏡中書房,發現更多未讀之書,每本書背面都印著我的名字,看來他們已經等待有幾世紀那麼久,等待我把書中待續的內容寫完,才允許我從鏡中走回現實世界的書房。剛才我連續看見兩隻黑貓從旁邊的走道上經過,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其實只是因為一首<天賦之詩>引爆了內心的燃點,在夜半無人時分敲著鍵盤,嘮叨碎念完這篇網誌,如果你看不懂的話,可以在底下的回應發問,我會盡可能找時間答覆,謝謝。)


「當人們聽說圖書館已經收集齊全所有的書籍時,首先得到的是一種奇特的幸福感。人們都覺得自己是一座完整無缺的秘密寶庫的主人。任何個人或世界的問題都可以在某個六角形裡找到有說服力的答案。宇宙是完全合情合理的。」--《博爾赫斯全集》小說卷頁119。
幻見的瘟疫──藏書幻影與書鏡中人
本文作者:銀色快手 原發表於【妖怪煉成陣】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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