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 a r r y 拍攝的 "Cordon Bleu" - Catostylus。

Garry 2008年10月13日上載 基於創用CC授權合理使用

 

 

文/銀色快手

 

穿過濁灰色的雲層,我所搭乘的飛機,即將準備降落在松山機場。 

天色不穩,窗外積雨的雲層,看不出任何厚度。如果沒有導航儀的指引,我們彷彿在霧中飛行,也不知目的地究竟是近了,還是遠了?幾分鐘之前,機長透過艙內的廣播向乘客們說明目前飛機已經抵達台北的上空,氣溫是攝氏十九度C,剛下了一陣小雨,現在時間是六點二十分,預計將在六點半準時抵達松山機場。

我瞄了一下觀景窗,雨中的台北,有種清冷的,說不出的感覺,建國北路高架橋上的巨大米其林輪胎廣告招牌,閃爍著尾燈川流不息的車輛,我又回到了這個擁擠的城市,到了明天的打卡時間,又要和大多數的市民一樣,在醒著的時候做著相同的夢。

在城市住久了,總感覺到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像是隔著遙遠的光年相望的兩顆星。會不會在接收到那微弱的光源之際,銀河彼端的那顆星早已消失了蹤跡?人們來來去去,從這座城市要到下一座城市,所需要的時間愈來愈短暫,連手機都可以國際漫遊了,我們還需要經常守候在彼此的身旁,去維繫一段怎麼也無法燃燒的愛情嗎?

時間從不為誰停留,城市也在倉惶的步調中,書寫她自己的身世,儘管紙醉金迷的星圖背後,城市的面貌始終撲朔迷離,也沒有關係,因為在每個人的記憶中,書寫的是不同的城市,這書寫連結了過去的經驗,和自我的投射。

如星群般的燈火,像是因著某種默契密集地排列在盆地的版圖上,從忽而稀薄、忽而濃密的雲層間隙,隱約看得見這座城市的身世,藉由阡陌交錯如掌紋一般的街道,將不為人知的秘密,傳遞給下一個故事的劇中人。倘若,那燈火是城市的星圖,是否能夠從它們排列的方式占卜出城市的未來?

城市的五光十色,雖然讓人感到空虛,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教人既懷念又覺得浪漫。想起令人不由得想咒罵的髒空氣、爛交通,那原先想逃離的、泥濘的灰色叢林,在飛機正緩緩降下的此刻,卻是自己巴不得立刻踏上的土地。只要平安就好,即使到處都是坑坑挖挖的馬路,永遠立著道路施工中的牌子,也不再抱怨,只因為那是回家的路。 

坐在飛機上的我是焦躁不安的,每一吋神經都緊繃等待安全降落的警示燈亮起,而腦海裡一千種思緒正翻騰,沒有辦法使自己安靜下來。飛機開始要降落松山機場了,當高度愈接近城市的建築物,愈能感覺到飛行的速度,在街道上奔馳的汽車,宛如爬行在瓜藤上的瓢蟲,我已經可以看見那些穿著雨衣的維護人員和機場大樓前用來搬運行李的黃色大型拖車。可是,當飛機愈接近城市的地面,從雲層上空鳥瞰的城市印象,正以相同的速度從我的眼前消逝!

這時候,在漆黑的機場跑道的兩側,藍色導航燈很有禮貌地露出親切的微笑,冷冷的藍色光芒,在下過雨之後的夜晚,在濃黑不可辨的跑道上,像不像漂游海面上發光的魚。它讓我想起妳,像是喚起了久遠以前的鄉愁,藍色的魚、藍色的海、印有海豚的馬克杯、藍色桌布、藍色小窩,所有的記憶開始主動地和藍色導航燈的印象彼此串聯、配對,產生微妙的化學反應。只有坐在海邊的夜晚,望著一波波退去的潮水,直到寧靜恢復了平靜,才能感受的美麗,如此安穩、如此貼近,心靈的深處。 

每一顆思念的心,都在尋找港灣停泊。導航燈真的就像一群閃著鱗光的藍魚,在機場的跑道上耐心等待飛機踏實的著落,不像那些夢幻的水母,只會飄著不見影的觸手,在深不見底的海域,用寂寞的眼神相互試探著,卻觸不到真實的心。 

 

每次當我想起妳的臉,就想起那年一起去白沙灣看海的日子。

騎著摩托車,沿著登輝大道接淡金公路,一路騎下去,陽光免費為我們的皮膚塗上一層巧克力的顏色,風好大,吹得臉幾乎被提起來似的,感覺好舒暢。到了白沙灣,我們就脫掉了鞋子,赤腳踩在熱騰騰的石頭上,然後雙腳浸泡在海水裡,比賽誰的視力好,數得出遠方有幾艘作業的漁船,有幾艘可能是貨輪?有幾艘可能是軍艦?然後看著浪花打上岸來,就莫名其妙地興奮起來,那時候我還沒開始追求妳,我們只是無話不談,很好很好的朋友,妳提議要在白色的細砂上,玩折返跑的遊戲,輸的人要說一個笑話,妳拉著我的手,自顧自地跑了起來,那是我第一次牽著妳的手,一點也不會覺得尷尬,就像海邊吹來鹹鹹的風,那樣地自然。只要一想起,去白沙灣看海的日子,心情就格外地輕鬆。

妳是第一個讓我把海和人聯想在一起的女孩,雖然我們的愛情,始終沒有進展……而海邊拾來的貝殼,和一罐罐裝滿了白色細砂的幸運瓶,一直收藏在我的書櫃裡,在那裡靜靜地躺著屬於海洋的記憶,藍色的,沒有雲朵遮蔽的天空,永遠保持著純淨思維的妳,二十二歲的倒影。

我記得曾經與妳一起喝過下午茶的那家餐廳,有著獨樹一格的室內設計,店主把水族箱直接設計成水管的造型,圍繞著整間餐廳的四周,天花板,樑柱以及屏風,所有想得到,可以區隔出獨立空間的地方,全部都是水族的世界,我真擔心那玻璃會不會不小心撞到就破裂了,裡頭當然還有很多小魚游過來遊過去,靠著打氣的泵浦,維持著水族箱的空氣循環,店主說,沒問題的,玻璃是經過強化處理,不過為了設計這水管式迴流的水族箱,確實花費了不少心思。

服務生端來了水杯以及墊在桌面的紙,耐心地詢問我們要點什麼飲料?妳看見那印著海豚在海中游泳的小張海報,居然被拿來墊在桌面上,不禁覺得很訝異,好想拿一張回去,貼在自己的臥室裏。服務生似乎也知道妳的心意,在我們喝完下午茶,繼續在店裏享用晚餐的時候,她遞給妳一張全新的海豚小海報,妳開心地笑了說還要再來這家店,因為這裏有海洋的味道。妳還記不記得那張海報上用日文的平假名和漢字,寫了一首很美的短詩,翻譯成中文就是:

 

 為了看海 

 朝著海的方向出發 

 初夏的波光,嚴冬的浪濤 

 於是,朝著藍色的深淵前進

 

我把思緒從雨後的黃昏拉回來,飛機的鼻輪在時速降到二百公里以下的時候,猛然和地面碰觸而滑行,唰地一聲!雨後的跑道路面聽得見濺起的水花。就這樣,在旅程的終點,在黑暗中滑行的跑道兩側,看見了藍色的導航燈,就像是遇見了百分之百的藍色魚,牠們在我心底游,自由自在地游出我的意識,我的身體。

每當工作到疲累不堪的時候,我會不自覺地想起藍色的魚和耽溺所有關於海洋物件的你。是啊,我又回到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台北,回到妳居住過的這座城市,繼續書寫著自己和城市的歷史。想起藍色的魚,彷彿就能得到安慰,想起藍色的光,希望就如海中照亮的燈塔,指引著前行的方向。

如果內在世界,必須要和現實世界做個連接,我想那連接的既不是畫面,也不是情境,而是像音樂,像納金高唱著〈蒙娜麗莎〉那樣純質、厚實、溫暖的感覺,悄悄從心頭滑過。

 

然後,藍色的魚又給我一個神秘的微笑,持續眨著可愛的藍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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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色快手 ● 荒野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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