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中午的時候,
洗了個澡,餵好貓,
準備出門去看《東尼瀧谷》。


我習慣出門前洗澡,因為心情會很愉快,當然決不是出門才洗澡,在外面奔波一天回來,我也習慣洗好澡,才碰電腦。另外,我也習慣出門一定要帶書,就算是等車的時候瀏覽幾頁也好,就算不看書,我也會在身上帶著一兩本書。就好像有人出門沒帶面紙,會感覺心裡頭不踏實,有人不戴墨鏡,覺得好像沒有臉見人,會見光死一樣。


在收納箱翻找《萊辛頓的幽靈》遍尋不著,只好把日文精裝版的《萊辛頓的幽靈》放進公事包,然後走路去搭公車。其實公車站就在街角轉彎處,是一間海產快炒店的門口,每天早晨不到六點,站牌底下總會見到兩三包垃圾。用黑色塑膠袋裝著海鮮的廚餘,袋子有破洞,湯汁從那裡流出來,發出難聞的惡臭。那是這附近時常有野良貓聚集的緣故,牠們會在半夜像小偷一樣扒開塑膠袋,找一些「垃圾食物」裹腹。

 
公車來了,貓的故事有空再說。


聽說東尼瀧谷的電影票很難買,我不曉得真實的情況,因為我的票是朋友代為劃位的,說起來挺幸運的,挑到了一個好位子,我習慣選中間後排靠走道的位子,臨時遇到什麼突發狀況才來得及逃生,這個理由應該可以成立吧。


東尼瀧谷是村上春樹作品所改編的電影,也是唯一在台灣放映的一部電影。身為村上迷的我,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當然不能錯過。坐上公車後,我選了單人的座位,從公事包取出原文小說,讀了幾行內容,腦海淨想著村上的文字,如何能夠轉換成影像?有種微妙的不真實感,像啤酒底部浮升上來的細碎泡沫,儘管它沒有重量,卻想要一口飲盡。


「真的能拍成電影嗎?」我抱著既期待又懷疑的心情。


來不及買東西吃,索性直接把票遞給了入口處收票的服務人員,跟著人群走進燈光漸暗的放映廳。非假日的中午,戲院裡居然擠得滿滿的,看來又是村上春樹的魅力把大家給引來了,誰管導演是什麼碗糕?環顧全場,只有幾個零星的座位空在那裡,也許是臨時有事未能出席吧?如果大家都是村上迷的話,應該是最詭異的一場聚會吧?


據我所知,大部分的村上迷與人群之間,總是習慣保持適度的距離,也不是特立獨行,而是對於群體懷抱著恐懼,唯獨電影院例外吧,在戲院看電影基本上像是一種集體的密教儀式,既公開又能保有個人的私密性,這樣的特質使得村上迷不輕易曝光的魔咒被解消了,換句話說,在電影院如此特殊的環境條件下,輕鬆化解了村上讀者內心的矛盾與衝突,比較不會覺得那麼尷尬。原因是村上春樹的讀者,不見得都喜歡「村上迷」這個標籤,好像屠宰後的豬肉蓋上朱紅色的印記,聽起來給人一種「你以為自己是時髦讀者嗎?」的扁平印象。


跟一群陌生的村上讀者,並肩坐在電影院裡,真的很不可思議!好吧,我承認,是有那麼一點點窺探的變態心理在作祟。所以,當電影還沒開始放映,我已經想到散場後,要找個最佳的觀測位置,看看村上的讀者們都長得什麼模樣?開演的時間到了,電影院立時陷入黑暗。有些遲到的觀眾利用手機螢幕發出的冷光,趕緊尋找自己的座位坐下。


畫面還未出現,鋼琴聲已響起,黑暗中的音樂持續約莫幾秒鐘,感覺卻十分漫長,好像周圍只有自己,一個人面對銀幕全黑的沉默,只聽得見心裡的顫音,與電影配樂共鳴著,就這樣,伴隨著西島秀俊的旁白,故事從爵士樂手瀧谷省三郎流浪到上海的故事娓娓道來,帶領觀眾進入東尼瀧谷的身世背景、內心世界和難以言說的孤獨。


我彷彿被催眠了。


東尼瀧谷出生的時代背景與村上春樹吻合,作者總是習慣以第一人稱描述,作為自身的一種情感投射,也是合理的推測吧!屬於戰後嬰兒潮的他們,面對新舊時代的價值觀差異,有著無所適從的徬徨感,大學時歷經了全共鬥(日本學運潮,學生組織之間引發的政治立場派系鬥爭)激化的年代。所有擾人的喧囂劃過耳際自身後消匿,一切復歸於平靜。面對就業現實的他們,只好被迫表現出一種姿態,從群體力量的束縛中掙脫出來,保有一點卑微的自尊。不免會聯想起村上春樹,在文章當中絕少提及他的父親,反而在小說裡淡淡地寫著:「瀧谷省三郎不適合做父親,東尼瀧谷也不適合做兒子」又讓我想到自己與父親的緊張關係,雖然他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我們依然在夢中爭吵,彼此找不到任何交集。


令人欣羨的是,東尼瀧谷擁有傲人的畫技,使他成為當紅的插畫家,工作應接不暇,在往後的歲月裡,累積了為數可觀的財富,過著不虞匱乏的生活,只是他覺得自己失去很多東西,他以為如果有個長相廝守的伴侶,或許可以彌補心中的缺口,孰料婚姻對他而言,無異是作繭自縛。


這與《萊辛頓的幽靈》另一篇描寫婚姻生活的〈冰男〉正好形成了對照組,如果自身不是處於完滿的狀態,去企求從伴侶身上得到慰藉,結果往往是一連串的驚心與失落。兩人份的孤單,似乎更令人難以承受。


灰濛濛的,像是懷舊電影的色調,沉鬱而濃重,悶得透不過氣來,導演刻意運用蒙太奇的手法,像是回顧老相簿,鏡頭反覆由左拉到右,配合村上意識流的筆法,在東尼瀧谷的記憶中淡入淡出。有些畫面構圖簡潔,針對局部的動作特寫,著重寫實的拍攝手法,把文學作品映像化的意圖很明顯,向大師致敬沒什麼不好,可惜的是,導演主導的創作空間相形之下被窄化。然而,市川準已經算很厲害了,要忠於村上的原著,其實也是非常地不容易呀,保有村上的味道,又能讓大家感覺是在看電影,而不是看畫面說故事,必須在細節的部分處理得非常好,才能抓到文字所散發出來的神韻。


導演的確拍出了一些村上的味道,例如:準備簡單的食材,一個人嚼著沙拉,淋上醬油的冷豆腐,然後配上冰啤酒。低彩度的中性配色,所有色彩摻入灰階,充滿禪意的極簡室內裝潢、空間走位、單一的光源和陰影。定格的畫面處理得很乾淨,以局部暗示整體的攝影風格,令人激賞。不過,整部電影真的很悶,如果不是村上迷,也不習慣看藝術電影,肯定會在電影院睡著吧。


但我並沒有睡著,坂本龍一的電影配樂,牽動著隱於伏流的情緒,當東尼瀧谷的心上人出現時,平舖直敘的情節終於有了轉折。一個孤獨的男人,邂逅他生命中的女人,宛如活在聖母的淚光中,我們看見有人為暗室點上了燭光,隨後又悄悄地還原深不見底,濃郁得化不開的黑。


東尼瀧谷的洋名聽起來古怪,成了同學們嘲笑的對象,不擅於處理人際關係的他,無法融入群體生活,於是習慣於獨來獨往,藉以逃避煩瑣的現實,耽溺在自我構築的小天地裡,把注意力全放在工作上,相信世界是和平的,一個人活著也無所謂,如此催眠著自己,直到一顆美麗的石子,在他平靜的心湖泛起圈圈漣漪,那人正是英子。


在鏡子前面,英子不斷塑造自己的分身,當一層又一層的皮膚晾在衣帽間,彷彿找到了自己虛構的存在。直到東尼提醒她適可而止,必須節制瘋狂的購物欲,她覺得自己好像逐漸變稀薄了。她嗅聞每件衣服、鞋子、皮包的味道,從質料的觸感,到顏色的搭配,她實在找不到理由說服自己不去買衣服,唯其如此才能感受自我的存在價值。


「只是單純地無法忍受而已」她說。


她突然發覺自己一無所有,像斷了線的傀儡、摔碎了一地的珍珠項鍊,和世界僅有的連繫也斷絕了。她惦記著自己的衣物,如同斷其手足,卻因為開車想著這件事,一時恍神賠上了性命。無師自通的穿衣術,戀物癖的極致,終歸虛無。


後來東尼瀧谷登報找尋符合七號衣服尺碼的女性當他的助理,工作內容很簡單,只要穿著前妻的衣物像是穿制服一樣,他工作的時候在附近走動就好,由宮澤理惠分飾兩角的久子,像是被前妻英子的靈魂附身似地,面對衣帽間成排的昂貴衣服,忽然跪倒在地上,失聲痛哭,宛如穿梭平行世界的幽靈。這一幕最令我動容,瞬間整個人像被掏空似晾在觀眾席上,像是一件無人認領的行李,被遺忘在失物招領處,悵然若失,不知所謂。


東尼瀧谷試圖抹去關於前妻的種種記憶,唯久子在衣帽間哭泣的模樣難以抹滅。
本文作者:銀色快手 2005.11.14 原載於【妖怪煉成陣】部落格 


タイトル:トニ-滝谷
監督:市川準
原作:村上春樹
ナレーション:西島秀俊
出演:イッセー尾形
   宮沢り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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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色快手 ● 荒野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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