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在阿姆斯特丹的那三天,他一直迷路。這個城市的規畫是圓形的(一連串的同心圓,被運河分開,數百座小橋構成交叉平行線,每一座橋都連接另一座橋,然後又連接另一座橋,彷彿無止無盡),你就是不能像在其他城市那樣,順著一條街道走。想到某一個地方,你得事先知道你要去哪裡。A不知道他要去哪裡,因為他是個陌生人,而且他發現自己不願看地圖,這是一件奇怪的事。

雨下了三天,在這三天,他繞圈子走路。他明白,比起紐約,阿姆斯特丹是個小地方,他可以在十天之內記住它的街道。然而,即使迷路了,他是否也無法向某個路人問路?理論上,他可能這麼做,但事實上,他無法讓自己這麼做。這並不是說他害怕陌生人,也不是因為他完全不願意開口。說來更微妙的是,他發現自己不想和荷蘭人說英文。

在阿姆斯特丹,幾乎每個人都說一口漂亮的英文。然而這種溝通上的輕而易舉,卻令他覺得不適,彷彿這一點使阿姆斯特丹不像異國。這並不是說他在尋找異國情調,而是說這個地方將不再像它自己--彷彿一開口說英文,荷蘭人便不再是荷蘭人。倘使他可以確定沒有人聽懂他的話,他會毫不猶豫地衝向一個陌生人,開口說英文,以滑稽的方式讓對方了解他:使用語言、手勢或擠眉弄眼等等。

實際上,他覺得自己不願侵犯荷蘭人的荷蘭特質,即便在許久以前,他們已經接納這件事。因此,他閉口不言。他漫無目的地走著。他繞圈子走著。他容許自己迷路。後來,他發現,有時自己離目的地只有數英尺,但是由於不知在何處轉彎,他會走向錯誤的方向,因此離他以為自己正要前往的地方愈來愈遠。

他想起,或許他正徘徊於一圈又一圈的地獄,而這個城市被設計成陰間的模型,以某些陰間的傳統描述為其依據。然後,他想起十六世紀一些以記憶為寫作主題的作家,曾以各種地獄圖解作為記憶系統,例如科司馬斯‧羅塞里爾斯的《人造記憶辭典》(一五七九年,威尼斯)。倘使阿姆斯特丹是地獄,而地獄是記憶,那麼他明白或許他的迷失是有目的性的。

由於和一切熟悉的事物隔絕,無法找到任何一個參照標準,因此,他看出他那些無法帶著他前往任何地方的腳步,只帶著他走入自己。他在自己的心靈深處徘徊,而且迷失了。這種迷失狀態不但沒有令他煩惱,反而變成一種快樂的來源,振奮的來源。他將它吸入他的心靈深處。彷彿站立在某種先前隱密的知識邊緣,他將它吸入他的心靈深處,然後幾乎得意洋洋地對自己說:我迷路了。

書名:孤獨及其所創造的 作者:保羅奧斯特 出版:天下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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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色快手 ● 荒野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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