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宅之夏
 
三界無安,猶如火宅;眾苦充滿,甚可怖畏。
──法華經卷二.譬喻品   
 

昨日下午被莫名其妙的煩躁攻擊,佛羅倫斯燠熱的豔陽天或許是原因之一,悄無聲息的的中暑現象是原因之二。觀光巴士載我們繞行舊城區各處景點晃晃悠悠舒服極了,可體力也在短時間急速消耗殆盡。返回旅社的22路公車上蹺腳的沒禮貎小姐踩到我的膝蓋不說,還有說有笑對著坐在我身旁她的男友打情罵俏無的放閃,此舉更令人光火!我按捺不住即將爆發的火山脾氣,利刄的目光瞬息惡狠狠地掃向對方,只差沒當場給她難堪,佛羅倫斯人是那麼的灑脫、從容、自信、優雅,從她的口音和動作上,直覺判斷她肯定不是在地人,別破壞我對佛羅倫斯的好印象。

 
認真講起來,這煩躁應該從拿坡里就開始有些徵兆,倒不是長途旅行的疲累所致,也不是遭遇不順遂的小事擾亂心緖,如迷霧般遮擋住眼前動人的風景;吵雜的聲音不是街頭熙來攘往人群的紛沓,也不是陌生的語言交織成音浪襲捲耳膜,而是來自旅人內在的自我,正狂暴分裂亟於衝破意識表層掙扎竄出所引發一連串心靈迴響。
 
外在世界愈是清晰完整,內在世界愈是動亂澎湃。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起初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回旅社沖涼,妻子耐心替我刮完痧,隨後倒在床上迅速睡著之後,慢慢有了輪廓。剛喝完淡定紅茶,內心稍微淡定些,索性醒來抱起iPad裝入背包又離開旅社,搭公車至中央車站旁的麥當勞點杯濃縮咖啡,用麥家的無線WIFI上網看完一本即將出書的小說電子稿,絞盡腦汁想千言推薦序該如何下筆?
 
就在這時候,答䅁忽然浮現腦海,原來旅行了那麼久,最終還是得面對自己啊!無路可出的窘迫與煩躁,尋索舊時光衍生的百無聊賴,唯寫作一途別無解藥,登時心頭的陰霾散去世界重新大放光明,披頭四的名曲〈挪威的森林〉縈繞在我耳際。
 
村上春樹這樣寫著:「我回想起一九六九年,即將滿廿歲的那年秋天,充滿混亂與動搖的日子……」廿歲的我當時做了些什麼?只有大略的輪廓,想不起印象深刻的仼何細節,只記得死背著一堆日文單字抱著文法書啃爛它,四處打工賺取生活費,騎著機車往來巿區和校園,還有遇見了像直子般的女孩,我們交換日記、信件,直到畢業前夕,那些回憶到哪兒去了?也許哪兒也沒去,只是原封不動保留在小王子星球的寄物櫃,任隨銀河在宇宙間漂流移動,有些秘密除了我以外,也不會有別人知道。
 
這趟漫長的旅程會有終點嗎?什麼地方才是世界的盡頭?我似乎看見一個透明的女人從我漆黑的夢境快速掠過,我想叫住她,但我叫不出聲音,我想拉住她的手,但摸到的卻是模糊的幻影,這𥚃是佛羅倫斯,我在地球上一個叫得出名字的地方,忽然想起許多叫不出名字的人們,透明的女人只回頭望著我,露出淺淺的微笑就消失了,像人生一樣什麼也抓不住。這大概是我在義大利做過最奇怪的一個夢,感覺任何物品的顔色正在消逝中,唯獨我被包圍在安靜的黑暗中,像漩渦擁抱著無聲的死亡,而故事彷彿在彼岸招手,等待我敲出鍵盤上的第一個字。
 
銀色快手於佛羅倫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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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色快手 ● 荒野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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