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蓮娜是卡夫卡的戀人,她對卡夫卡的關注是極細微的,因為愛情與其說和生活有關,其實它是更接近心靈層面,而與生活無關。在精神分析學上,所有的愛情都離不開自我投射,因此戀人更像是一面清澈的鏡子,照見我們內心最無法面對的事,在米蓮娜寫給卡夫卡最好的朋友的一封信,她如此陳述自己對於卡夫卡的認識。

「你說,為什麼法蘭克(她對卡夫卡的稱呼)畏懼愛情而不畏懼生活呢?然而我想,事情不是這樣的,生活對他來說與對所有其他人完全不同,首先,金錢、交易、外匯中心,甚至一台打字機在他心目中都是神秘的事物,它們對他來說是最奇怪的謎,他面對它們的態度與我們完全不同。……他根本無法理解世界上最簡單的事情。」

米蓮娜舉了一些例子來說明這一點。其中提到一則小事:卡夫卡有次去郵局辦事。他按照格式寫好電文,搖著頭去找他覺得最喜歡的一個小窗口。他從一個窗口走到另一個窗口,直到碰到合適的,然後他數好錢,拿到找回的零錢,

清點之後發先多了一枚克朗,於是他把這枚克朗還給了坐在窗口後面的小姐。然後他慢慢走開,再點了一遍錢,發現剛才那枚還掉的克朗,其實應該是屬於他自己,於是他感到很不安,來回踱步,艱難地考慮該怎麼辦才好,是掉頭回去找那位窗口小姐把錢拿回來呢?還是就此作罷?走回去是有難度的,因為窗口前已經排了好長的隊伍,每個人都等待著輪到自己把事情給辦完。因此米蓮娜建議他,算了吧,不過只是一枚克朗──這時候,卡夫卡震驚地看著米蓮娜,他無法理解,這是不對的,這根本不是一枚克朗的問題,怎麼可以就這樣算了呢。

這就是卡夫卡的行為模式,他尋求的是一種最適合,最精確的方式。他無法容許灰色的模糊地帶。他是一個只想要非要不可的東西,只追求一切中的極限的人。卡夫卡的好友布勞德曾如此形容卡夫卡。而生活顯示出如此複雜的模糊性與多變性,於是在常人眼裡最簡單的事,在他那裡成了永遠不能抵達的城堡。

在卡夫卡眼裡,那位坐在窗口後方的小姐,就是執掌這個神秘城堡的女王,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或一個無關緊要的小東西,比如一枚克朗,就使他成了在城堡外無盡徘徊的「K」。

米蓮娜接著強調,整個世界對卡夫卡而言是個玄奧的秘密。「他敬重一切能適應生活的人,因為他缺乏這種能力。法蘭克不懂得如何生活,法蘭克沒有生活的能力。法蘭克永不會健康。法蘭克將很快地死去。」這封信寫於1920年,距離卡夫卡因肺結核辭世僅剩下四年。米蓮娜對此的解釋是:

「事情顯然是,從表面現象看我們大家都有生活的能力,因為我們不知何時已在撒謊中找到了安全的避難所,避到對生活中的荒謬視而不見,精神激昂之中,避到了樂觀主義、具有某種信念的場所,避到了悲觀主義或其他什麼東西寄存的地方。但他從來沒有逃到某種避難所之中,沒有找到任何適合他的避難所。他絕對沒有撒謊的能力,正如他沒有灌醉自己的能力一樣。他沒有一絲一毫的庇護,沒有棲身之所。他就像一個赤裸裸的人處於穿著衣服的人們之間。」

馬家輝曾寫過<卡夫卡的眼睛>收錄在旅行散文集《死在這裡也不錯》(麥田出版),而周春梅在<那隻孤獨的寒鴉>這篇文章中一開頭寫道:「他的眼睛凝視著我們,以一種深刻的純潔使我們和我們所生活的世界感到羞愧。──這雙純潔的眼睛始終以一種溫和而執著的方式注視著我,注視著每一隻注視他的眼睛,洞穿我們內心的秘密,洞穿世界的秘密。他的柔弱和純潔,有一種奇特帶著穿透性的力量,使一切無所遁形。」

銀快覺得卡夫卡是一個腦筋非常清楚的幽靈,他穿透時間的隔膜,用他的文字持續的檢視這世上不公不義,荒謬無道的事物,並且像是守護靈一樣守護著其他心存良善的人,在他多年修築的城堡中,只有靈魂受苦過,有著某種程度以上病態的人可以住進來做他的嘉賓,他留下的那些文字,差點遭逢一把火燒盡的命運的那些文字,恰巧是一封正式的邀請函,歡迎我們住進他內心的世界,感受被視為禁忌的精神上的純粹性,並瞻仰在祭壇上無私奉獻自己生命宛如殉道一樣赤裸裸的卡夫卡,被釘在時間永恆的牆上,透過他憂鬱深邃的雙眼始終看顧著我們。
 
 
延伸閱讀:卡夫卡傳,馬克思‧布勞德著,志文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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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色快手 ● 荒野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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