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分類:日本文學系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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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京都走了一次兩次之後,最無法忘懷的,往往不是出自那些觀光場景,而是在地生活中一個小小的片刻,像是位於京都北邊,叡山電鐵元田中站附近的一間民宿。


它其實是小小的民居改造而成,兩層樓的高度,完全不顯眼的招牌,卻有一個充滿家居感的廚房,就像日本漫畫裡面會出現的那種,而不是偶像劇裡面那種華麗或是特別乾淨的廚房。

簡單樸實,就像是我們每天會生活在其中的場景一樣。

我們寄宿的房間就在廚房的旁邊,房間兩側都是和式的格子紙門,一邊通往客廳,一邊通往廚房與浴廁,雖然只在那邊住了兩天一夜的時光,印象卻特別深刻,每次推開通往廚房的門,總會忍不住去碰碰冰箱與鍋碗瓢盆,像是長久生活其中的感覺讓我有點無法自拔的迷上這家民宿。

總覺得,那就像是我們在日本的居所一樣。
也像我們那永遠不會隨著時光消失,也不會消滅,懷古的情懷一樣。

那些在京都的大街小巷偶然發現的雜貨舖、文具店、個性書店、咖啡館更是迷人到不行,假使有機會走一趟京都,放慢腳步感受小店的魅力,你會不由自主地愛上京都,好希望每年都回來這裡,再圓一次古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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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的寺町最迷人的地方就是有很多歷史悠久的老舖和雜貨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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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風迴旋曲》推薦文

  文/銀色快手


  一直很在意被埋在雪地裡的那個「物品」。

  雖然還不知道「物品」的內容物是什麼,卻已經被故事的懸念吸引住,好想知道接下來會有怎樣的情節發展。一間擁有合乎生物安全第四級標準的大學實驗室,研究員從事極機密的生化病毒試驗,這個原本受軍事單位委託的計畫,沒想到竟然成為歹徒意圖勒索的武器!如果不在關鍵的72小時之內找到那個「物品」,恐怕會危及成千上萬無辜的老百姓。

  若是換成好萊塢電影,一定要有個英雄角色,能夠排除萬難循線追緝,並且在千鈞一髮之際,拯救所有人脫離死亡的陰影。然而,這個不可能的任務竟然落在一個謹守本分老實工作的中年男子栗林的身上,他的身分是大學裡的資深研究員,也是一個跟孩子溝通不良的普通老爸,而他的助手居然是一名年僅十四歲的中學生,這對父子檔就這樣被牽扯進複雜的謎團,教人不禁納悶,這樣的故事會好看嗎?

  透過一張張手機拍攝的現場畫面,如何能判斷出案發現場究竟是在哪個滑雪場呢?這線索也未免太少了吧?偏偏就有人能夠憑藉著一絲線索,提供可能的參考情報,透過手機與專家鑑定,好不容易案情有了眉目,鎖定一處極有可能找到物品的滑雪場。這時候,我腦海中浮現一片白茫茫的冰雪畫面,在層巒之上,絕美的雪景和山毛櫸樹林映入眼簾,曾經在《劫持白銀》出現過的場景,似乎又重新溫習了一遍。東野圭吾運用他的滑雪經驗,帶領讀者一同進入零度以下的世界,感受登場角色們非日常的冒險。

  就算是對於滑雪運動很陌生,在閱讀的過程也不會感到有任何障礙,不會因為專業的滑雪術語或是高難度的技巧覺得自己是門外漢,因為東野就是有辦法描寫到讓你身歷其境,彷彿《全面啟動》裡的雪地追逐戰,你以為的路人很可能是喬裝的犯人,在禁滑區為爭奪物品的競逐更是充滿了挑戰與刺激。一般對於雪地巡邏隊員可能存在的既定印象不就是提醒遊客注意安全以及救難等緊急動員,但是在這部作品裡,他們可是使出渾身解數,為維護遊客安全的前提下,又覺得自己身負重任,務求使命必達,於是我們看見了主角的軟弱無能,幸好有這些意外的幫手,得以脫離重重險境。

  一般來說,很少有推理作品,在一開始就設定了勒索的嫌疑犯死於非命的情況,由於犯人已經不在人世,想要追索疑犯的證詞幾乎是不可能,就好像限時拆除的奪命炸彈,在缺乏有利線索的狀態下,實在讓人心焦如焚。有趣的正是這個部分,透過作者生花妙筆引導讀者去體驗帶著不確定感的未知之旅,每一次行動看似好像接近標的物,又出現了新的變數和意外的發展,讓人著實捏把冷汗,於是更提心吊膽地看下去,希望能出現新的轉機,整起事件可以和平落幕。

  這裡面沒有人是真正的英雄,如果不是仰賴眾人的智慧,以及巧妙的心理作戰,或許恐怖的生化武器就要落入有心人的手中,像《不可能的任務》第2集那樣,百萬人的性命危在旦夕,當案情終於露出一線曙光,東野便使出技藝精湛的障眼法,宛如魔術師在桌上快速移換三個塑膠杯中被蓋住的球,讓人無法分辨出球在哪一個杯子底下,看得目眩神迷,一口氣讀完超過癮。簡直就像是在跟時間賽跑一樣分秒必爭,不到最後關頭絕不能輕言放棄啊。

  鄭重地推薦給想要出發冒險的你,
  《疾風迴旋曲》絕對是一部娛樂性十足的暢快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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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上弘美的《二手雜貨店之戀》是我在公館的二手書店購得,原名為《古道具中野商店》一直很想看這本書,在等待適當的時機。人和書的緣分很微妙,對我來說,若是在對的時間翻開對的書,就會有幸運的事發生,這本書也很奇妙,無論書封書背和摺口都找不到譯者的名字,看版權頁才知道是綿羊姊姊(王蘊潔)翻譯的。

  讀川上弘美的作品,總有一種在小鎮裡度假的感覺,不管是《老師的提包》、《踏蛇》裡的念珠舖子,還是《中野商店》,時間在故事中顯得特別的緩慢,像是跟你在閒話家常那樣,情節很簡單,人物很純樸,有時帶點神秘感,但故事就是會把你整個人給吸引進去,彷彿你的人已飄進故事的時空,跟隨著這些登場人物一同呼吸。

  他們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煩惱,人生不就是這樣,有一點期待有一點回憶和感傷所組成的風景,在時間過得特別慢的中野商店裡,你還是會抱著期待,似乎有什麼事會在店裡發生,那種心情不僅是物與物的交換,人與人的邂逅,還有更多是無法測量無法計算的價值,一點一滴如水銀落地,如時光滲入縫隙,無以名之。

  不過,我覺得尖端出版把川上弘美包裝得很奇怪,什麼是「戀愛教主」?坦白說,以這樣的定位所吸引的目標讀者,真的看得懂川上弘美作品裡,那種靜觀人間百態,獨自吟味欣賞的寂寥心境嗎?日常之所以為日常,而在日常之中突顯非日常的部分,不管是幻夢或超現實,妄想或綺戀,川上弘美總是可以把力道拿捏恰到好處。

  但說到她的作品到底好在哪裡?我又想推卸責任了,說一句「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你不去嘗試著讀讀看川上弘美,又怎知不對你的脾胃?相較於江國香織的甜蜜不倫、小川洋子的透明感、山本文緒的愛恨交織、桐野夏生的黑暗深沉,我覺得川上弘美的靜定神閒最貼近我現在的狀態,開始懂得去享受一杯淡茶富有層次感的喉韻。

  文/銀色快手 
  於板橋 2010.05.12


  川上弘美是我私心喜愛的作家,一般比較不知道這位女作家,她和江國香織同年,聽說交情還不錯,但完全是不同的寫作風格,所以書很容易絕版,因為之前開布拉格書店的時候我的書擺在店裡賣掉了,所以像是《二手雜貨店之戀》、《踏蛇》也是我從二手書店一本本重新挖回來的,《老師的提包》是她在台灣比較暢銷的代表作品,其餘的作品集,我推薦《踏蛇》、《龍宮》、《溺》 她擅長寫介於幻想和寫實的寓言作品,文體相當優美,好期待她的其他作品能夠陸續介紹給國內的讀者,作家新井一二三曾說,川上弘美的文字有一種魔性的存在,而她本人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文學美少女,似乎也不太容易在她的臉上找到歲月的痕跡。--於桃園 2013.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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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銀色快手 日本文學評論家


近日,台灣出版了一本隨筆集《離人:太宰治的人生絮語》讓華文讀者有機會接觸到寫小說的太宰治比較鮮為人知的另一面。本書收錄他發表在各報章雜誌上,關於人生哲學、生活雜思、文學見解,其中「如是我聞」一篇,更是針對當時的文壇大老毫不客氣的進行批判,表明自己堅守的文學立場和態度,語調辛辣,震撼了日本文學界,也顛覆了人們對太宰抱持的刻板印象,氣弱的文人書生也會有讓人刮目相看的時候,相信讀了這本隨筆集,能讓讀者更充分了解太宰治的性格為人和他的文學魅力。


生於沒落的地方貴族世家,又自稱是東北農民的太宰,他的一生原本就具備了雙重身分--「百姓」與「貴族」,既卑屈又倨傲,自恃高尚又時時感覺自己是被人嫌棄的落魄文人,應該是勝利組的人生,卻覺得自己一事無成,永遠懷抱著挫敗感,正是這些日常生活的瑣碎與無奈,面對生存的無能為力感,造就了太宰治這位偉大的日本國民作家極為濃烈的個人色彩,其代表作品為《人間失格》、《斜陽》,他的名句「生而為人,我很抱歉」在讀者心中存留著十分深刻的印象。


太宰出生的時代與五四時期文學家魯迅活躍的年代部分重疊,太宰晚年(一九四五年)還寫了一部以魯迅遠渡日本仙台學醫的「心境小說」,為何說是心境?因為小說是虛構的,亦不求貼近歷史,而是借魯迅其為人性格,描述太宰治心中對於仙台的懷想,字裡行間洋溢著市井街肆的庶民風情,以及從異鄉人的角度進行一趟日本民族的深度心靈之旅。反觀太宰治自己的人生,倒像是一部陰鬱的私小說,自殺與厭世,憎恨世人的醜惡與自我否定,是貫穿這部小說的主題。


在他所寫的小說作品裡,我們看到的是一位喃喃自語,始終用單手托腮的憂鬱小生,絮絮叨叨的述說那些生活中無關緊要的小事,並為此感到不安、焦慮與恐懼,盤旋在腦海裡的問題一個也沒有解決,卻開始自我否定、自我厭棄了起來。一想到明天早晨醒來又要面對著難以忍受的現實生活,還不如找個藉口溜出家門去喝酒,借酒澆愁乃人生茶飯事也。

是這樣一個充滿自我矛盾的普通人,有著滿腹說不出的委屈和不被人理解的孤獨,而文字是他唯一可以抒發的管道,因為這些想法如果去跟家人和朋友說,只會被嘲笑被當作是酒後的瘋話,文學對他而言,不是那種昂貴的高尚的名牌,而是像酒一樣被當作每日的生活必需品,其他事一概做不來,唯獨可以坐在小桌前勉強自己寫點東西,不管它是可以拿來糊口還是拿文學獎混點名聲,總之,太宰有他堅持的信念,企圖透過文學作品向上帝報告「人類生活的真實面」。


儘管太宰治發表在各大報章雜誌上的散文隨筆和他得獎受到肯定的小說作品,始終有人認為文體過於輕佻瑣碎又做作,像是滑稽的小丑在舞台上動作笨拙地進行表演贏得滿堂彩,因為他的文字嚴重的冒犯了這些所謂文學批評者向來秉持的某種道德規範,與其說是挑戰既有的權威,毋寧說是觸動了人們心中最脆弱的那條神經線,讓人覺得自慚形穢彷彿赤身裸體被太宰一眼看穿而感到無地自容罷。


若說到苦中作樂的作家,在近代以來的日本文壇,太宰肯定是首屈一指,無人能與之匹敵。這種源於日常生活敏銳的感知,絕不可輕易的冠上「天才」一詞,當然,他在文學上表現的才華無可置疑,但是會讓讀者如此喜愛,產生強烈的共鳴,並且效法他那種睥睨一切、君臨天下的口吻,卻在開玩笑的時候意外說出了真理,往往讓人猝不及防,為他的神來之筆感到震懾而佩服。

日本文壇將太宰治的作品歸類到戰後的「無賴派文學」,這個流派的作家企圖如實的記述虛無而頽廢的社會景象,以及置身於其中的人們是抱持著何種態度生存下去。他們極力反抗威權體制,對現實懷抱不滿,並以自虐與自嘲的態度,致力於描寫那些帶著陰鬱、病態的事物,簡言之,也充分反映了當時的社會風氣。

太宰治其實相當聰明,他知道別人跟他邀稿無非是想要他表態,針對時事或文壇加以評論,他最討厭忸怩作態地寫一些不痛不癢的文字,他也知道讀者真正有興趣的是他的個人隱私,作為一個文學作家那些不可告人的事。因此,他的隨筆作品,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就是老老實實地寫他自己的私事,寫他煩悶的心情,寫他不想去面對的那些壓力,那些道德上的束縛。

不管是過往的追憶也好,或是從日常瑣事進行的自我觀照,反省與聯想,太宰的隨筆掌握住了一個至為關鍵的重點,那就是寫出他個人的人格色彩,透過筆尖讓讀者能夠身歷其境的感受太宰的性格和他的文學品味,獨特的世界觀以及那些發生在日常生活中無奈又好笑的尷尬糗事,看他的描述你會覺得這個人很親切可愛,進而在心中升起一個疑問,他為何能夠在讀者面前如此袒露自己的缺陷?他為何能夠如此誠實無欺?

這就是為何他的隨筆裡面一再強調「誠實的重要性」的緣故,他深知勞動主義至上的日本社會,凡事講求的是效率和功效,而企求藝術附帶意義與利益效用說明書的人,反而是對自己的生存欠缺自信的病弱者。他在文中嚴厲的批判那些努力生產文學作品的人,其實只是在大量製造商品,沒有一點可供閱讀的價值,因為他們在乎的名聲遠比自己的作品更重要,卻對作品必須傳達的真實不屑一顧,甚至嗤之以鼻。

他認為誠實是身為一位作家最基本的條件,而太宰則是用他寫下的文字為自己代言,說出真理這件事對太宰來說是無比重要,因為說謊和裝傻遠比說實話來得困難,他是一個不善於掩飾自己情緒和想法的人,越是想掩飾,內心的苦惱越是明顯地浮現在臉上,與其繼續這樣苦悶下去,倒不如去外面喝個爛醉來得痛快,浸泡在酒精裡的麻醉感或許可以讓他暫時忘卻生而為人的煩惱。

沒得煩惱的人生並不是真正的人生,因為沒有煩惱就無法體現什麼是快樂,就像黑暗和光明一樣,越黑暗的地方越能突顯出光明來,反之,越光明的地方,那黑暗就像臉上的一顆痣,如此顯而易見。而太宰就像是一腳踩在活著的地獄裡,拼命向世人訴說光明與美好是多麼重要的絕望先生。

在《村上收音機2:大蕪菁、難挑的酪梨》裡面,村上春樹提及有人去拜訪太宰,當面對他說「我討厭太宰先生的文學」太宰聽了很簡單地回答說「說這種話,還來到這裡,所以還是喜歡吧」。這種率真而自戀的發言,正是太宰的魅力所在。日本二次戰後不久,社會瀰漫著妥協與偽善,失去自信的日本人其實和太宰一樣,必須每日抱著自己的羞愧與自責度日,而太宰的文字看似戲謔不正經,實則悲憫而真摯,讀完總讓人打從心底升起勇氣和自信,不知為何有著微妙的治癒力,就連現在讀來都還是有相同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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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銀色快手 日本文學評論家 
圖/維榮之妻】電影劇照


很多人無法理解太宰治,總以為他就像〈維榮之妻〉裡的男主角大谷穰治,是沉溺於花天酒地的浪蕩子,有事沒事嚷嚷著「苦惱啊,苦惱」,卻不願意積極作為來面對他的真實人生。我想,假使太宰治生在春秋時代,孔子看到他那副德性,肯定搖頭嘆氣,說他「飽食終日,無所用心」充其量不過是個聰明的人渣。

這是多麼殘酷的誤解!

身為地主家庭的么子(排行第六),理應享受榮華富貴,但他卻背離了家庭與親人,終其一生受命運擺布身不由己。

他長得帥是事實沒錯,在當時可以說是文學界的頭號型男,而他荏弱纖細以及容易受傷的氣質,更激發女人「好想要保護他」的母性本能,甚至不惜捨身同他殉情。直至今日,在日本仍有為數不少的讀者粉絲為他瘋狂。那步步令人深陷欲罷不能的文字魔力,在近代日本文學史上幾乎無人能出其右。

 

是怎樣的環境造就了他異於常人的氣質?

應從太宰的童年時代說起。

在鄉下寺院旁的墓地上,太宰試著轉動象徵著命運的鐵輪,女佣告訴他說,轉動的鐵輪一旦停下來,開始逆轉,那人就會下地獄;結果,每一個鐵輪竟像是互相約定好似地,不停地逆轉。太宰一邊哭一邊不停轉動著鐵輪,「我要去地獄了!」

這是由太宰治最初的小說〈回憶〉中摘錄的一段故事。

直到三十九歲投入玉川上水自殺為止,這十幾年的歲月,他的人生艱難地走向地獄的盡頭,愈愛愈墮落。

看不見光亮的黑暗中,他對於生活徹底地絕望了。想透過寫作去證明自己的存在,必得有超越地獄的意志力,然而,愈是想超越,他卻愈是犯下更多無可彌補的罪惡與醜惡的行徑。而且,與他的意志恰好相反,他一天比一天陷入更深的地獄。

他的苦惱,是必須獨自一人承擔的一種特殊的苦惱,在於身分得不到認同,在於至高的理想無法達成,在於不斷嚴厲地批判自己,不容任何虛偽矯飾。一旦著墨於筆端,便使其隨時保有清晰的自覺,忠實呈現人性幽微、不堪入目之卑屈,縱使不能為真理的十字架犧牲,成為眾人景仰的聖徒,也要活得無愧於心、無愧於天地。

他是如此地任性妄為,自顧自地毀壞世俗體制建立的一切,卻無意建構新的理想和價值。〈維榮之妻〉裡,太宰藉由酒鬼丈夫的詩句,說出「文明的結果是個大笑話」,看似睥睨一切,眼中只有酒的好處,卻忘了妻子的溫柔。

故事中並以十五世紀法國詩人「法蘭索瓦.維榮」這位一生放浪形骸、命運多舛,充滿悲劇性與話題性的文學天才自況,通過自我解嘲來抒發內心的不安。唯一能把握的真實,只有他那近乎「虛妄」的毀滅意圖,而能夠徹底擺脫現世羈絆的自由境界,除了死亡以外,沒有第二條選擇之路。

身為酒鬼與作家之妻的佐知,為了丈夫受盡磨難,卻仍不願放棄這段婚姻,在旁人眼裡或許是個不幸的女人,但只有她最能理解大谷性格上的缺陷和陰暗面。

她堅毅地扛起應該是男人負擔的家計甚至債務,恆久的耐心與智慧,一點一滴的包容,像蚌殼一樣用脆弱的內裡,逐漸,將傷害人的砂粒,圓融成珍珠般的愛情,體現日本傳統女性柔韌敦厚的美德。也讓讀者心領神會,維繫著婚姻的不單單是雙方的相愛相知,更多的是理解、尊重和包容,才能夠一直相守到白頭。

謊言說了一百次,很可能變成真的。作為一個具有地主氣質的貴族末裔,太宰治從未享受到來自財富或權勢的種種好處;且,他自幼便已意識到自己與他人的不同,潛藏的優越感與他嚮往的無產階級革命,更加深了他內心的強烈矛盾。

即使表面上他渴望受人尊敬,企圖塑造一種崇高的人物形象作為理想,然而,內心卻隱藏著極其旺盛的食欲、性欲、物質欲。太宰治對此深感虛偽和欺騙,內疚感也油然而生。

他誠實而正直,但不代表他不說謊。與其說他為了活下去必須欺瞞自己,去違背他所遵循的那些人生準則,不如說他是個技藝高明的說謊者。如果說謊不夠高明,寫小說是沒人要看的,即使為了稿費必須說謊,這謊言也要經過良心的檢核提升到尖銳反省的意識上。

在小說中,他以一種玩世不恭的態度,伴隨著玩笑說謊,但他心中仍有一把尺,度量著善與惡之間的距離。人們總在說謊時變得認真,在說笑的同時述說著真理。在太宰治看似輕慢的言談中,包含著極為深刻的真實,這就是小說家之所以能立足於世的道理吧。


「生而在世,我很抱歉。」太宰治如是說。

看過電影《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的朋友,對這句話特別有印象,尤其是松子發了瘋似地在牆上不斷書寫著這同一句話,那個畫面著實撼動了我。後來,當知道這句話來自太宰治,我的心情陰鬱到陽光完全透不進來,能感受那些無聲的吶喊發自心中。

我從來都不是個堅強的人,遭遇到困難和煩惱往往先退縮,也會躲進自我封閉的殼中假裝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過,像一隻畏光的獸舔舐著脆弱的心。

每個人都渴望愛,卻不願意付出真心,像松子那樣熱切於生活的人,得到的卻是悲慘孑然的一生。我恍然領悟,這不就是太宰治的寫照嗎?

絕望啊,絕望!但人生不會永遠那麼陰暗漆黑,也會有一瞬之光乍現的魔幻時刻。生而在世,活著最大的意義,不是在於別人為你做了多少,而在於我們為別人付出什麼?

在自傳性小說《人間失格》後記裡,隱藏著解讀太宰治的祕密之鑰──即使大庭葉藏有那麼多的愚行和醜行,……也是像神那樣的好孩子。當然,這番話,像他如此具有強烈羞恥心的人,決計是說不出口的,所以要借用酒吧老闆娘的台詞,若無其事地說出來。

對太宰治而言,幸福僅是一種致命的幻覺、一有光明轉瞬成為泡影的生活,總甩脫不了命運的主宰和操弄。死亡不全然是解脫,其中也包含了生命的完成,或說,是作品的終結?當他的人生劃下休止符的那一刻,我彷彿聽見天使的歌聲為他祝福。

2010 年 1 月 10 日 筆於桃園
本文為《維榮之妻》繁體中文版 推薦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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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 Dazai Osamu(1909 - 1948)

  本名津島修治,昭和時代代表性小說家,「無賴派」文學大師,素有「東洋頹廢派旗手」之稱號。出身青森縣北津輕郡的知名仕紳之家。

  1930年,進入東京帝國大學法文科就讀,師從井伏鱒二,卻因傾心左翼運動,耽湎菸酒、女色而怠惰學業,終致遭革除學籍。1935年,其短篇創作〈逆行〉入選為第一屆芥川賞候補作品。1939年發表的〈女生徒〉,獲第四屆北村透谷文學賞。

  三十歲時,透過恩師井伏鱒二之執柯,與教師石原美知子結婚。新婚生活帶予其的精神安定,使之書寫出了〈富嶽百景〉、〈跑吧!美樂斯〉及〈斜陽〉等著名作品,而晉身當代流行作家。然,長相俊美的他,一生始終脫離不了女人,鎮日過著悒鬱、酗酒、尋歡作樂的浪蕩生活。於心思細密敏感的他來說,活在世間便是一連串無盡的折磨。強烈的厭世導致他的墮落,加之以結核病的纏身,身心的煎熬又使他自我憎惡。他曾自殺四次未遂,最後,終於1948年6月13日深夜,與傾慕他的女讀者山崎富榮投玉川上水自盡,走向死亡解脫,留下文學絕響,得年39歲。最終留下的遺作〈人間失格〉,可視為太宰治本人的半自傳性作品,小說主角大庭葉藏幾乎便是作家本身的原型。

  其死亡之日,恰逢日本的「櫻桃忌」,於他九十週年(1999年)冥誕,當日正式被定為「太宰治誕生祭」。於其故鄉金木,亦設有紀念此位曠世文豪的紀念館「斜陽館」,被劃定為日本國內重要文化財產。

  太宰治又與坂口安吾、織田作之助、石川淳等人組成「無賴派」,或稱「新戲作派」。頹廢作風使他成為「無賴派」的代表性人物,亦被譽為「毀滅美學」的一代宗師。其文學成就及對後世之影響,足與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等戰後文學大師相提並論。

  於他戰後的作品中,短篇〈維榮之妻〉(1947年)、中篇〈斜陽〉(1947年)、〈人間失格〉(1948年),被認為是其最優秀的代表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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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邊的卡夫卡》是作者村上春樹發表《發條鳥年代記》以來,睽違七年的長篇小說。書中描述一名少年如何憑藉自己的力量,探索生命存在的意義,並完成自我救贖的過程,是一本帶領你闖入心靈秘境,充滿刺激與挑戰的冒險小說。

取這樣的書名,多少有著向捷克作家卡夫卡致敬的意味。每個人從這本書裡,所能夠領會的意涵或許各有不同,解讀的方式也殊異,只要一行行讀下去,一定會被他的文字所撼動,這就是村上春樹文學的魅力。他的作品始終圍繞著「我」該如何在這個虛無的世界裡活下去,如何與他人進行溝通,在類似這樣的問題意識中打轉。

說起來《海邊的卡夫卡》正是村上回歸原點,往內心深處挖掘新的嘗試與突破,同時也隱含了前所未涉的重要訊息。作者要超越一切擋在前面的束縛,從精神領域出發,由內而外將(田村卡夫卡/自我)鍛鍊成世界上最強悍的少年。

故事主角田村卡夫卡選擇在他十五歲的生日那天離家出走,到遙遠而陌生的南方(位於日本四國的高松),開始在當地的小圖書館度過一段日子,如此的開場白為往後迎面襲的風雨揭開了序幕。圖書館可以是尋求知識的場所,也是人類邁向文明的啟蒙之路。在村上的另一部長篇小說《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當中,那個儲存古老夢境的圖書館,裡頭堆放的都是獸的頭骨,必須解讀夢的內容,才能獲知潛藏於意識底層的訊息。

大島先生在本書的末尾所說的話可以視為前作的呼應:「我們繼續失去各種重要的東西……重要的機會或可能性,無法挽回的感情,那些都是活著的含義之一,在我們的腦子裡一定有把這些東西當作記憶留下來的小房間,就像堆滿書架的圖書館一樣,為了確知自己心的正確所在,不得不繼續製作這個房間的索引卡……換句話說,你永遠要在自己的圖書館裡活下去。」

這裡的圖書館包含時間、事件、記憶,放置一切足以證明存在的零件,它代表著人生的隱喻,你必須待在那裡專注傾聽,才能聽見來自內心的聲音,聽見預言帶給你的啟示。那聲音會告訴你,人生到底該如何走下去,什麼該選擇,什麼該放棄,好像前方充滿了暗示的光亮,引你一步步邁向人生未知的道路。

「往往是命運左右人,人無法左右命運。」這是希臘悲劇典型的世界觀。如何才能改變命運,必須先從了解自我的圖書館開始。不管是弒父的伊底帕斯情結,或是戀母情結,卡夫卡少年終究要面對自我命運的抉擇,通過各種形式的歷鍊和試探獲得重生。這與村上重新翻譯美國小說家沙林傑的經典名著《麥田捕手》在結構上以及主角年齡的設定上,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也突顯出他亟欲塑造一個典型少年心靈版圖的企圖心。

作者在官方網站上自承,整部小說和《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的敘事節奏一樣,是探取平行世界的手法在進行,並想著要如何延續「森林」的意象,同時著手構思本書的故事情節。

田村卡夫卡一直生活在受到保護的環境裡,當他在找尋行蹤不明的貓,憤而將殺掉貓的捕貓人殺死時,也失去了原本能夠和貓進行交談的能力。他的原罪來自暴力與性,使他身上流著破壞和再生的血液,最後他撰擇回到現實生活裡繼續扛起他的責任,完成未了的使命,如同薛西弗斯的神話一般接受了命運。

文/銀色快手 寫於 2003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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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銀色快手 日本文學評論家 《葉櫻與魔笛:太宰治怪談傑作選》譯序


  「這世上沒有什麼不可思議之事。」

  「真實的鬼怪宿於人心之中。」

  要不是兩年前的台北電影節放映了《妖怪文豪怪談──葉櫻與魔笛》,恐怕很少人知道原來太宰治也寫過「怪談」一類的作品。這都得歸功於鬼才導演塚本晉也的掌鏡功力,將原著詭異的文字氛圍忠實地呈現在銀幕上。片中相依為命的姊妹,糾結著愛與嫉妒,成就了一段悲涼淒美的故事。面臨著死期將近的少女,內心有著難以言喻的恐懼和惶惑,死亡像惡夢中伸出的鬼手,這才發覺,死亡如此具體,生命的意志卻是如此薄弱,如風中的殘燭,瞬息火光消滅,什麼也不留下。

  太宰治是以怎樣的心情,寫下這些撲朔迷離、瑰麗絢爛的妖異短篇呢?每每在我字斟句酌地揣摩作者的用心良苦,企圖挖掘在諸多故事中蘊藏更深刻的寓意時,總會在腦海中浮現他單手托腮憂鬱的側臉,彷彿苦惱和絕望的暗影從不曾離開似的。寒夜裡不絕如縷的寂寞襲來,他卻要滲著汗水,在原稿紙上一行字接著一行字,塗了又寫,寫了又擦去,寫出那些娓娓道來的故事。

  我從小就喜歡怪談。從形形色色的人們口中聽聞各式各樣的怪談。從琳瑯滿目的書籍得知千奇百怪的怪談。說我記得一千則怪談也不誇張,像這樣既神祕,同時又讓人感到嚴肅的話題,除了怪談以外,恐怕在這世上也是絕無僅有。當青色蚊帳外浮現灰色的女子幻影時,或是昏暗的行燈陰影處,一位骨瘦如柴的按摩師弓著背突然咚的一聲坐在那裡時,我藉由這些神祕體驗察覺到神明的存在。──〈怪談〉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他與縣立青森中學的文學同好共同發行的同人誌《蜃氣樓》發表了他早期的短篇作品〈怪談〉。他似乎頗為自豪地,向讀者宣稱他「記得一千則怪談」並藉由神祕的體驗「察覺到神明的存在」。中學時期的他,最景仰的兩位作家,分別是大正時期的芥川龍之介和泉鏡花,剛好這兩位作家的文風深受英國十九世紀浪漫主義文學思潮的影響,對於羅曼史、哥德小說、吸血鬼奇談、有關鬼屋古堡繪聲繪影的傳說興致濃厚,大量蒐羅相關的讀物,對於怪談異聞的嗜讀樂此不疲。想來,年輕的津島修治(太宰的本名)也曾有相似的閱讀經驗吧。他在<古典龍頭蛇尾>如此寫道:

  妖怪是日本古典文學的精髓。狐狸娶親。狸的腹鼓。只有這種傳統,至今依然大放異采。一點也不會讓人覺得老舊過時。女性幽靈是日本文學的調味料。是植物性的。

  從這段文字當中,可以得知,在太宰的心靈深處,妖怪志異一類的文體,保存著日本古典文學的傳統,但最後一句則令人費解,為何女性幽靈是日本文學的調味料呢?而且還是植物性的?在翻譯的時候,我一直猶豫著要不要進行解釋,但其實這段話正是解讀本書的重要關鍵。

  怎麼說呢?日本江戶時代盛傳有四大幽靈,分別是《四谷怪談》的醜女阿岩、《真景累之淵》輪迴復仇的阿累、《番町皿屋敷》因打破貴重的花瓶受責罰最後投井自殺的阿菊,以及翻案自中國筆記小說中的豔鬼《牡丹燈籠》的阿露。這些女性幽靈的角色可說是一直依附在父權社會的陰影底下,為那些飽受折磨無法喊冤的老百姓發聲,也因此她們的故事透過口耳相傳,受到了普羅大眾的歡迎,甚至滲透進入文學作品和戲曲,改編成說書的段子像是「落語」,或改編成「狂言」、「歌舞伎」的劇本。

  而太宰所強調的植物性,正是這種攀緣蔓生的女性書寫,相對於「桃太郎物語」這種陽剛氣味濃郁,夾帶著侵略思想的父權意識,太宰更想寫的反而是<剪舌麻雀>這種被體制壓迫而無法發聲的弱勢角色,或是<皮膚與心>對於美醜的價值觀如此纖細敏銳的體悟。他手裡握著的這枝筆是武器,文學是他對抗社會乃至整個世界的手段,而他真正目的是為了要復仇。向那些以為能夠統御一切,掌控一切的父權體制,大聲地說不!

  為什麼他硬是要和主流思潮唱反調?這不僅僅是因為他生來就具備著反骨的精神,而是在戰爭中他清楚地意識到這種殘酷無道的行為本質就是瘋狂,去別的國家的領土上燒殺擄掠,也給自己的土地帶來了戰災、貧窮和禍害,這豈不是兩敗俱傷的局面嗎?人們為何要給自己愚蠢的行為冠上正義的假面呢?這是秉性正直的他所不能容許的事,但在社會瀰漫的偽善風氣下,有些話不說不痛快,又不能公開挑明地講,只好把誠實的話藏在故事之中,讓看得懂的人理解他內心的憤懣不平,壓抑和委屈。

  許多人在戰爭中喪生,為何太宰治卻選擇在戰後,好不容易重獲和平的這個時候急於赴死呢?這也是很多人想不透的謎。反對世俗的作家在死亡已經習以為常的時代,卻親自選擇殉死作為他最終的道路,難道真像是日本的櫻花一樣,總要在開得最美最燦爛的時候,乍然凋零化作浪漫的春泥。

  在<鏗鏗鏘鏘>這部短篇作品中,主角是一名二十六歲的懦弱男子以提問的書信形式討論人生的虛妄性。人的一生,終歸一句,不外乎生老病死。而太宰用《馬太福音》的一段經文來回答這個問題。「那殺身體,不能殺靈魂的,不要懼怕他們;惟有能把身體和靈魂都滅在地獄裡的,正要怕他。」確實,這部作品傳神地表達了戰後日本人的心情,當所有信靠的價值都已崩毀,籠罩著對什麼都失去意義的虛無主義。在這種情況下,處處不合時宜的太宰治反而成為這個紛亂瘋狂時代的最佳代言人。

  我尤其喜歡<哀蚊>描述著昏暗房間的蚊帳上隱約浮現鬼魂的模樣,那種哀怨神祕的氛圍,深刻表露出幼年的太宰對於撫養他的祖母的孺慕之情。喜歡<玩具>那個回溯童年記憶的仿若真實的情境,好像透過回憶的觀景窗就能重回到自己內心憧憬的純真與美好,沒有成人世界的虛假,不需要裝模作樣。這篇故事又延續著<哀蚊>的畫面,詳細地寫著祖母之死:

  和祖母並排躺在榻榻米上,我安靜地看著死人的臉。祖母年邁且白淨的臉上,從額頭的兩端皺起了小小的波紋,這些皮膚的波紋很快地擴散至整張臉,看著看著祖母的臉布滿了皺紋。人死的時候,皺紋遽然冒出來,還會動。不停地動。皺紋的生命。就是這樣的文章。

  聽說,當一個人瀕死的時候,一生中所有的畫面都會在眼前快速掠過。沒錯,生老病死,都在這個小小的<玩具〉裡發生了,記憶中的不捨與執念,是如此的纏綿,伴隨著太宰的一生。他看似戲謔,玩世不恭的處世態度,背地裡恐怕隱藏著更多是對生命的恍惚不安以及對死亡的恐懼。如果一個人真的厭世,什麼都不想留下的話,為何在生命即將倒數計時的時候,拼命寫出大量的作品留給後世呢?我想他在<竹青>裡已經說得很明白了,與其做個棄世絕俗的隱者,不如默默地過著安於貧困的生活,縱使無人理解,也甘於隱遁於塵俗之中,因為他內心的桃花源不在遠處,也不在近處,他所崇尚的是反璞歸真的本來面目。

  為了生活,他曾以「黑木舜平」的筆名寫了心理懸疑小說<懸崖的錯覺>,太宰深以為恥,個人反倒認為這篇小說寫得極好,表現出作家內心的矛盾與痛苦。他寫出來的東西不是為消費大眾而服務,不是為了名聲和金錢,也不是為了愛慕虛榮,而是純粹為了自我辯解而寫。為了要告訴世人,我不是你們想像的那個油腔滑調、虛浮浪蕩的形象,我也是有尊嚴的,也希望成為一個值得讓人崇敬的好人,然而這個時代窒悶的空氣,已經把我壓得快喘不過氣來,如果還寫不出好東西來,那麼我寧可去死。這種拼命的意志,才是太宰寫作小說的原動力。

  不光是只有在戰後的那個虛無年代,太宰誕生百年之後,他的文學依然受到年輕人的熱愛,無論《文學少女》或《青澀文學》都紛紛引介太宰的作品給廣大的讀者群。那是因為他的文字和故事裡,包容著每一個容易受傷的脆弱靈魂,那樣不被理解又渴望自由的個人,在集體社會的巨大陰影下,總會掙脫意識的枷鎖,走出一條真正屬於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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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本動畫大師宮崎駿曾在訪談中多次提及他希望在作品中體現宮澤賢治的精神。誰是宮澤賢治?他是一百年前誕生於岩手縣花卷町(今花卷巿)的童話作家、詩人、農業改良學者、博物學家、素食主義者及小學教師。在他有生之年,從未曾從出版品上獲得任何實質上的報酬,也從未得過任何文學獎項,與他死後受到文學評論家廣泛的推崇,被賦予的文學評價和地位,幾乎是天壤之別。

  宮澤賢治的父執輩篤信淨土真宗,從小在佛教信仰環境中成長。他也研讀過聖經,對於天堂和地獄,人類的原罪與救贖的觀念相當有興趣,他相信有造物主的存在,更相信宇宙萬有皆互相感通,如同阿凡達的世界觀,這也和日本神道教萬物皆有靈的泛神論息息相關,他甚至連一塊不起眼的礦石、連一坏腳下的泥土都視若珍寶,耐心且熱切地從事研究工作。

  他天性悲憫、樂於助人,卻在三十七歲那年不幸死於肺炎,壯志未酬的他,還有許多沒有實踐的理想和願望,包括改善家鄉的農業耕作環境,爭取農民應有的社會福利,擴大農村的基礎教育,還有他一輩子奉獻心力不求回報的文學創作,他的童話不僅為孩子而寫,也為大人而寫,其豐富的想像力,讓人意想不到的故事情節,絕對不會輸給宮崎駿的動畫卡通。

  後期的宮澤賢治,即使工作再忙碌,也不忘抽出時間為孩子寫故事,將擁有許多人生寓意和感悟融入故事之中,傳遞善的思想與勞動者的心情給小朋友和大朋友們,宮崎駿以及諸多的日本作家也是他的忠實讀者和粉絲,宮澤的作品文學性很強,充滿哲學思考的深度與力道,文字散發著無限的想像空間,又融入了宗教上的犧牲與救贖的概念於其中,是相當耐讀,值得一再品味的作品。

  賢治相當體恤勞動人民的辛苦,雖然是在富裕的家庭中成長,但他時時刻刻莫忘為人民謀福祉,為人民奉獻他的所學,忙碌之於還會教大家唱他編寫的歌謠,配合舞蹈盡情紓解壓力,帶領他們欣賞童話作品,甚至寫有趣的故事劇本,教大家如何演戲,享受淳樸農村的生活情趣。這是文學作家不為人知活潑幽默的一面,

  而我們所熟知的動畫導演宮崎駿則利用原創動畫作品作為媒介,把影響他一生的精神導師------宮澤賢治的童話世界加以發揚光大,透過影像畫面感染更多的觀眾,提醒人們時常記得珍惜生之喜悅、死之哀戚,以及人與大自然永續共生的正面態度,要鼓起勇氣、燃燒熱情,開拓未知的道路,為幸福奔走,給予更多人生存下去的希望。

  筆者在初冬時節坐在東京西荻窪巷弄內的懷舊珈琲屋どんぐり舍(橡實舍),忽然想起這位同樣影響我一生的日本童話詩人,隨著留聲機播放出來悠揚的背景音樂,寫出這段文字向偉大的宮澤賢治先生致敬,我相信他筆下的童話故事,也會在讀者的內心深處點亮珍貴的貝之火,溫暖每個渴望愛又需要陪伴的脆弱心靈。

  文/銀色快手 文學評論家  miserneo@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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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漂泊,就是抵達不了的遠方。

比方夢想,與其說它在某處,

不如說它在我們與夢想之間,那個「抵達不了」的模糊地帶,

如此形容不覺得更貼切嗎?

--寺山修司〈旅行詩集〉
  中譯:銀色快手


圖說:松山研一為寺山修司逝世25周年紀念拍攝的劇照

寺山修司 1935—1983 日本劇作家、詩人、作家、電影導演,

他在各種領域中皆有活躍的表現,影響了日本戰後年輕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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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銀色快手 My Facebook My Plurk

日本動畫大師宮崎駿曾在訪談中多次提及他希望在作品中體現宮沢賢治的精神。誰是宮沢賢治?百年前誕生於岩手縣花卷町(今花卷巿)的童話作家、詩人、農業改良學者、博物學家、素食主義者及小學教師。

其代表作《銀河鉄道の夜》在日本每年都有新的版本和改編繪本及研究專著,東日本大震災發生後,影星渡辺謙朗誦宮沢賢治的詩「雨ニモマケズ/風ニモマケズ」(不要輸給雨、不要輸給風)希望能激勵國民積極活著的動力,百年前的岩手縣天災頻仍、農作歉收、民不聊生,宮沢賢治放棄繼承父親經營的當舖,選擇當一位農業學者,研究土壤和耕作、肥料與害蟲防治。

他也曾夢想過當一名詩人,有人推測可能是受到前輩詩人石川啄木的影響,開始創作短歌,並自費出版處女詩集《春と修羅》(1924年4月,大正十三年)那時的他籍籍無名,作品集一本也買不出去,出版商跟他說你的作品很難賣,沒有人想看這樣的東西,同年十二月出版第一

本童話集《注文の多いの料理店》要求特別多的餐廳。在他有生之年,從未曾從出版品上獲得任何報酬,也從未得過任何文學獎項,與他死後被賦予的文學評價和地位,幾乎是天壤之別。後來是透過作家草野心平大力推廣,宮沢賢治的作品才廣為人知,躍昇為日本國民作家的地位。

宮沢賢治的父執輩篤信淨土真宗,從小在佛教信仰環境中成長。他也研讀過聖經,對於天堂和地獄,人類的原罪與救贖的觀念相當有興趣,他相信有造物主的存在,更相信宇宙萬有皆互相感通,如同阿凡達的世界觀,這也和日本神道教萬物皆有靈的泛神論息息相關,他甚至連一塊不起眼的礦石、連一坏腳下的泥土都視若珍寶,耐心且熱切地從事研究工作。他天性悲憫、樂於助人,卻在三十七歳那年死於肺炎。

晩期的宮沢賢治,即使工作再忙碌,也不忘抽出時間為孩子寫故事,將擁有許多人生寓意和感悟融入故事之中,傳遞善的思想與勞動者的心情給小朋友和大朋友們,宮崎駿也是他的忠實讀者之一。

宮沢賢治生前最後幾年也讀佛經和大量哲學,深受法華經的影響。有些讀者覺得他的晚期作品晦澀難懂,可能也跟宮沢賢治個人的思想辯證和世界構造論理有關,而宮崎駿則利用原創動畫作品作為媒介,把影響他一生的精神導師ーー宮沢賢治的童話世界加以發揚光大,深入淺出地把他的思想精髓和感動,透過映像畫面感染更多的人,提醒人們時常記得珍惜生之喜悅、死之哀戚,以及人與大自然永續共生的生活態度。

走進東京西荻窪巷弄內的懷舊珈琲屋どんぐり舎,彷彿進入魔法空間。我忽然想起這位同樣影響我一生的日本童話詩人,隨著留聲機播放出來悠揚的背景音樂,把這段文字分享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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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災記】故事背景設定在公元前300年的秦王朝時代,劇情描述為了保護中原不受異族侵擾,中原士兵被派至邊境駐守疆域,在敵人的刀刃與無情的大自然兼掙扎生存著,一步步的走向被中原遺忘的命運。在一個夜裡,厭惡戰爭的將領陸沈康與一名失去丈夫的異族女子相遇,女人告訴陸沈康,當她與外族男子做了七夜夫妻之後,兩人將失去人形,化身為狼...但孤獨的兩人,已在這冷漠的邊境,燃起無法抗拒的愛意與情慾......



狼災記(一) 原著/井上靖 中譯/劉慕沙 


秦始皇三十二年(西元前215年)將軍蒙恬率領三十萬大軍北討匈奴,這是統一了中原的秦朝與強大的北方遊牧民族之間的第一次對陣。蒙恬討伐了各地的匈奴部隊,終於收復了多年任由匈奴跳樑劫掠的河套地區,並於其地設縣制,自居上都(陝西省綏德縣),統轄了所有的邊防軍。


接著蒙恬著手修築自臨洮群(今甘肅省臨漳縣)至遼東郡,延袤萬餘里的長城,鑿山填谷,築馳道,並於各重要關塞配置以麾下精英。因此,匈奴不再像往常那般動輒舉大軍來犯秦境,只有徒然的重複著小規模的戰事。


三十七年(西元前210年)始皇駕崩,正是蒙恬討伐的第六年。丞相李斯與宦官趙高密謀立始皇次子胡亥登基,以便弄權干政,遂下了道賜死蒙恬與太子扶蘇的偽詔。扶蘇自刎,蒙恬亦於陽周仰藥而亡。這件事後僅僅四年,秦便慘遭亡國厄運,歸根究柢,此事應為泰王朝覆亡不祥的序曲。


由於擔心影響民心士氣,太子扶蘇與將軍蒙恬被賜死的事件,在北方的邊防軍之間始終秘而不宣,然而,半年之後,此一消息便被最接近上郡的河套地區部分長城守備軍所獲悉,而一經傳揚出來,立時化作兩道火龍,一東一西分別沿著延袤萬里的長城邊防線,以緩慢而確實的速度傳播開去,宛如燎原之火。


各處關塞紛紛陷入混亂之中。將軍蒙恬與太子扶蘇受死自盡對戍守邊疆的將官們而言,是比始皇駕崩更嚴重,也更切身的要緊事,尤其是將軍蒙恬的自殺所帶給他們的感受,更是複雜。姑且不說集天底下那般膽小包天的莽漢與亡命之徒而成的士卒們,對於好歹身為百夫長乃至千夫長的將官們而言,內心裡若是少了對蒙恬所懷抱的敬仰或者畏懼之念,則根本不可能在這蠻荒的異域熬過這段堅苦戢鬥的每一日。


有些將士視蒙恬為神明,他對部下的關愛與公正,他的廉潔、勇猛、和忠誠,乃是他們生存北方邊疆的護身符,而在另一些人看來,蒙恬簡直就是一個應被詛咒的惡鬼;他是為了一將功成而不惜萬骨枯,為了討伐戎狄而任由自己的軍隊置身塞外,飽受風霜的煎熬。他紀律嚴明,時常為了維護一法,不惜斷送十幾個人的性命。


有些將士悲悼蒙恬之死,有些則因而撩起了一股強烈的歸國之情。然而,由這一番衝擊所掀起的混亂,也僅止於單純的混亂而已,儘管到處都渦漩著各種各樣的臆測和疑惑,但這一切都不曾以任何具體的方式表現出來。他們的駐地遠離京城,既無法知道事實的真相,也無從明白整個時代的動向。


如果要摭取蒙恬的死訊直接使部隊的行動有所變化的事實,也只有整個長城守備軍當中運氣最壞,也是置身最偏遠地區的那支駐守陰山山麓的前鋒部隊了。


這天,陸沈康所統領的一千士兵,駐紮在北隔長城線五百里的地方,與匈奴苦戰月餘總算暫時獲得這麼一天的休養。匈奴已經北竄,附近沒有敵人的影子。然而,陸沈康無意讓部隊在此地多待幾天,他打算明日就要再度向北方進發,儘管比誰都明白長驅追擊的危險性,但他還是認為必須等到突擊完成距此兩百里的北方匈奴那個部落,將之付諸一炬之後,這場戰爭才算結束;這是上峰賦予他的命令,也是根絕匈奴那種波狀性侵犯的唯一方法。同時,季節已屆初冬,隨時都有降雪的可能,一切都得在下雪之前作個了結才行。


陸沈康這天接見了友軍張安良部隊所遣來的差使,同是邊防軍,張安良部隊的駐地卻在距離相當遠的後方。差使帶來三百張毛皮、大量的羊肉、以及張安良的信函。差使言道,為了尋找陸沈康的部隊,他曾經在北風朔朔的初冬荒野上徬徨了十幾天。


陸沈康帶著錐心的懷念想起久違了的友人那張面龐。在不得不於陰山地區過冬的部隊來說,毛皮和羊肉都是珍貴無比的恩物。陸沈康遂於營帳之前設宴,厚厚的款待差使,並且當場打開張安良捎來的信簡。陸沈康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竹簡上書寫的是將軍蒙恬受死的事實。


對陸沈康而言,蒙恬是一個絕對的存在;始皇二十六年,當蒙恬伐齊立下大功之際,陸沈康曾以一支小部隊之長參與其事,從那時起經常以蒙恬部下身分,把三十到四十之間的十載年華耗費在討伐戎狄的戰事裡。陸沈康的身分還沒有高到足以面謁大將軍蒙恬,有一次卻親蒙垂詢;那是三十三年的秋天,收復了河套地區的秦軍,隔著黃河與匈奴軍相對峙的時候。陸沈康以首批渡河部隊的一員渡過黃河,經過三天三夜的激戰,終於確保了對岸的一個據點,當時蒙恬特地前來慰問所剩無幾的生還士卒。或許由於相貌魁偉而特別惹眼,蒙恬見了他,例外的開口垂詢他的姓名。


陸沈康報上自己的名字,蒙恬深深的頷首言道:「你的名字是勇者的名字。」陸沈康永生難忘當時的感動,他本就是一名勇者,但自此而後,更以雙倍的勇猛聞名。陸沈康由百夫長、五百夫長、終成為千夫長,一直給配置在戰事最艱苦的崗位上,將軍蒙恬自然不曉得此事,陸沈康卻始終自認為是出自蒙恬之命;為了將軍蒙恬,他是犧牲生命在所不惜,再艱苦卓絕的任務也能夠忍受。


對於這樣的陸沈康,將軍蒙恬被無端賜死,是件很難理解的事情,他說什麼也沒辦法相信,這個噩耗所帶給他的震撼,真個是轉眼之間天地晦冥,地軸動搖。


這天晚上,陸沈康不曾闔眼。思想了一整夜,內心所作的決定是結束戰爭,班師回朝。他看不出繼續與匈奴戰爭具有任何意義,也找不出任何理由留在戎狄之地過冬。於他,有蒙恬,才有一切,而今,蒙恬卻已逝去。他想都沒有想過班師回朝以後的事情;是否因而將被問以死罪,他已置之度外。貴為大將軍的蒙恬尚且無罪賜死,他以一介邊防的小小隊長又算得了什麼?


陸沈康致書張安良感謝他的友誼與厚餽,連同頭天收下的餽贈,重新裝上差使的馬背,著其帶回,此外,又遣兵一百,護送他們到百里外的地方。


待得護送的士兵回來,陸沈康遂於次日向全體士卒宣告準備班師回朝之意。士卒們當然沒有任何反對,只是人人都沒敢奢望塞外的征戰能有結束的時候,因此,他們著實很花了些工夫才明白過來陸沈康那番宣告的正當意義,同時,他們終於領略到即使像他們一個勁兒朝著苦難的深淵走霉運的一夥,終也有否極泰來的時候。


(未完,待續)


本篇收錄自《樓蘭》井上靖 三三書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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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銀色快手 日本文學評論家

 

自從《偵探伽利略》、《嫌疑犯X的獻身》改拍成日劇和電影之後,東野的閱讀風潮再次被推向高峰,過去一年來《放學後》、《分身》、《畢業:雪月花殺人遊戲》相繼出版,其他作品則紛紛改版重刷,使得東野圭吾的人氣持續加溫,與伊幸太郎雙雙蟬聯2009年日本推理暢銷天王。

 

東野圭吾的「破」與「立」

 

早期東野圭吾小說從「本格推理」出發,苦心經營精巧細緻的詭計謎團,代表作品「加賀恭一郎」青春推理系列,冷靜帥氣的加賀刑事,成為眾多女性讀者醉心的偶像,甫上市的《畢業:雪月花殺人遊戲》亦為此系列之延續。

 

他喜歡挑戰沒人寫過的新題材,打破傳統的推理框架,找尋更多可能性,像是將運動科學與推理結合的《鳥人計畫》、涉及腦科學的《宿命》以及描寫生物複製技術的《變身》都是此一時期的產物。

 

理工科系出身的他,慣用科學實證的角度、數理的精確分析,逐一抽絲剝繭,懸宕多時的疑案,也能峰迴路轉,乍現曙光!以湯川學為主角的「伽利略系列」包括《偵探伽利略》、《嫌疑犯X的獻身》和《預知夢》皆屬此一範疇。

 

創新多變的風格,不拘泥單一的形式,是東野作品收放自如的魔力,他能寫出像《秘密》這樣教人匪夷所思、顛倒倫理的奇妙故事,也能寫出像《超殺人事件》這類諷刺推理業界荒腔走板的怪現象,打破讀者慣性思考,原來推理也可以寫得如此惡搞爆笑,令人拍案叫絕。

 

由此便可窺見他對各類型推理小說的優缺點,可說是如數家珍,要模仿也是易如反掌,但他並不滿足於此,不斷突破自我極限,才是東野致力朝向的目標。換句話說,他就像變形金剛一樣,只要掌握了核心技術(本格推理),管他七十二變,總有辦法搞出新玩意。

 



坎坷曲折的成名之路

 

如果說宮部美幸是天才型的作家,一出手就得獎,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那東野圭吾就屬於後天努力型,擁有打不死的毅力與勇氣、螞蟻蟑螂般的生存意志,終成百鍊鋼的實力派作家。

 

大學一畢業,進入汽車零件廠工作的他,很想得到文學獎,白天上班,晚上拚了命的寫小說,第一次投稿失利,成為候補,第二次再接再勵,還是敬陪末座,他仍不願放棄,第三次挑戰,總算以女子校園連續殺人事件為主軸的《放課後》成功奪下第三十一屆「江戶川亂步獎」,這次獲獎增強他的信心,認為兼職寫作速度太慢了,才遞出辭呈,朝專職寫作之路邁進。

 

即使得獎出書,要在眾多推理作品中獲得讀者的青睞,並不容易。「好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夠再刷,讓讀者來肯定自己」東野不停地在心中吶喊.為自己加油打氣!所以只要是能夠登上報章雜誌的版面,不管長篇連載或是短篇作品,他都卯足全力去寫,不僅僅為了生活糊口而已,既是寫手又是作家的雙重角色,讓他在坎坷的寫作歷程中,摸索出前人未曾踏涉的全新領域!

 

縱觀東野作品超人氣的秘訣,我們或許可以從「單純」和「導演思維」兩個關鍵字來分析,他曾經談到剛出道時的心境「那時的我,只是非常單純地覺得自己必須持續寫下去,必須持續出書,即使作品乏人問津,至少還有版稅勉強可以維持生活;只要能持續發表作品,至少不會被出版界忘記。」提及風格多變的部分,東野謙虛的說「覺得有趣的題材,只是單純想寫寫看,發現這個也可以寫,那個也可以寫,不知不覺挖掘出許多新的可能。」

 

另外,他提出了「導演思維」這個觀點。一般創作者只顧著埋頭寫小說,根本不管作品究竟賣得好不好,把責任全推給出版社。東野也曾以為自己嘔心瀝血的創新之作,讀者會買單,沒想到銷售奇慘無比。從此,他大澈大悟,深切體會,自己不能光顧著寫作,也要訓練出「導演思維」,從創作者的框架跳脫出來,從評論家和出版商的立場,重新審視作品的均衡感,無論是創意、結構、劇情、賣點,都要以全方位的視野去經營,甚至懂得有效的去宣傳它,改編成影視作品,就是東野的一大突破,也因此他的小說能見度大為提升,直到《嫌疑犯X的獻身》獲得直木賞等多項大獎後,超人氣的作家地位始見穩固。

 

2009最新力作《悖論13》(每日新聞社/出版)是一部描寫世界末日的終極小說,當東京突然遭逢天災異變,最後倖存者僅剩下 13 人,他們如何解決數學上關於 13 的謎題。「隨著世界的改變,善惡的價值也跟著轉換,或許有一天殺人會是件好事」這就是東野想說的故事。

 

本文初發表於博客來書店年度百大 + 特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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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銀色快手 文學評論家

 

最初接觸到湯禎兆的文字,差不多是十年前吧,常在時報悅讀網「村上春樹網路森林」看到他對村上春樹作品文本進行精闢的評論分析,就覺得挺有意思的,後來在誠品書店翻到他寫的一本介紹日本近代電影與導演風格的評論集《感官世界游於日本映畫》(1996年,萬象出版)才曉得原來他是個日本電影達人,不由得打從心底升起崇敬之意,也間接透過他的介紹認識兩位活躍於當時的新銳導演,包括經常改編文學作品搬上銀幕的森田芳光(ex:失樂園)以及獨立製片的鬼才Cult導演塚本晉也(ex:鐵男)留給我深刻的印象,也讓我對於日本影壇半世紀以來的發展脈絡有了清晰而完整的概念,稗益良多。

 

如眾所周知,湯的涉獵趣味十分廣泛,舉凡文化研究、社會觀察、電影解讀、文學創作及時事評論等,總能以客觀冷靜的理性分析,呈現他個人獨特觀點與文化識讀的專業角色。和長年旅居日本的作家劉黎兒,道地日本作家新井一二三最大的不同,在於他作為一個位處香港的日本文化觀察者,雖是「局外之人」,更能通透且深入的去探究隱藏在日本表層文化底下的誘人金磚。

 

《整形日本》從這樣的立足視角出發,所發展出的文化多樣性,不免讓人聯想到美國人類學家潘乃德(Ruth Benedict 1887-1948)最著名的代表作品《菊花與劍》The Chrysanthemum and the Sword)運用了遙距研究法,整理出筆鋒犀利且帶有強烈批判性的文化論述。她是透過當時日本對海外發布的宣傳電影,集中營裡的日裔美國人與戰俘的訪談紀錄,以及日本文學作品汲取材料,重新建構出日本文化以及對日本戰後重建的期許。並以「菊花」與「劍」一語道破日本文化精神面潛在的矛盾性格,其細膩的陳述,激起廣大讀者們的好奇心與後繼研究者持續探索的興趣。這樣的形象恰好也可以拿來套用在湯的身上──肩負使命感的文化領航員,為尚未成形或已然成形的文化現象作出定義,提出合理的邏輯辨證與解釋,甚至呼應到香港在地現況,從城市文化的流動狀態中抽離,去理解或感受這個文化和自己臍帶相連似緊密又疏離的微妙關係。

 

這本書一開頭,湯禎兆從平安時期的女性文學代表作《枕草子》說起,探討日本固有的「卡哇咿」意識,從市面上林林總總的玩偶公仔、HelloKitty乃至於動漫文本中的童稚造形,做了相當精確的描繪,進而提出「卡哇咿」的美學概念,讓讀者了解「可愛模樣」的消費風氣是如此形成的,由此衍生出CosplayKidult等隱含變身願望與拒絕成長的次文化,又從日本社會的轉型,談到傳統家庭結構的崩解與重組,造就了所謂的「單身寄生族」、「隱蔽青年」、「蟄居族」和「電車男」等御宅文化的多元面貌,可說是承接《桃色風潮:日本流行文化小百科》(2000年,紅色文化)的書寫理路,將每一項在日本發燒流行的次文化追本溯源、抽絲剝繭,揭開其內在隱藏的文化核心,不僅滿足了哈日族對潮流文化的求知慾,更是一本了解日本文化的實用入門書。

 

隨著網路世代的興起,更多的流行次文化透過網路這個便利又快速的載體,以超乎想像的速度彼此吸引、結集、交流,以至於產生更趨穩固的社群基礎與論述主體,在日本泡沫經濟與3C消費的潮流下,這些原本理應被視為邊緣人的少數族群,卻意外地在網上找到安身立命的歸屬感,例如:園子溫執導的電影【紀子‧出租中】就出現了脫離原生家庭,為尋求身分認同乾脆從網路徵求同好自組家庭的現象與新興行業。脫軌與脫序行為已不再是異常,而是習以為常,在日本社會朝近未來轉型的過程中,湯禎兆用文字記錄也見證這一切,無論從城郊空間的變異、遊園地的想像與心理層面的探索、移民城市的美麗與哀愁,在在顯示出他對於日本文化的熱切關懷所投射出的香港情結,究竟是他方?還是我城?湯保留了許多更值得深入討論的空間,留給那些食髓知味的閱讀者去咀嚼思索。

 

就像王家衛電影裡開往2046那輛的未來列車,既新潮又懷舊!湯禎兆的《整形日本》翻開來就是一部東洋文化領航者的艦長日誌,你可以從字裡行間找到未來社會的關鍵報告,也可以時光倒流去追溯一些逝水年華的記憶與感懷,這些都將成為這趟文化之旅不可或缺的風景。準備好了嗎?現在就要啟航!


本書將於2010年1月22日 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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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銀色快手

 

 

沉浸在二手書的世界太久,對於新書的訊息變得很遲鈍,得知山本文緒的新作品,是從【綿羊的譯心譯意】網誌上看到的,對於「千條蚯蚓」和「魚卵天花板」這類的新名詞勾起好奇心的沒力史翠普,很快地在誠品的書架上找到《31歲又怎樣》翻到最感興趣的那一篇,開心的跑來跟我分享,故事描述一名耽溺性愛無法自拔的OL決定要禁慾一年作為新生活的目標,讀來既無奈又好笑。

 

本書收錄 31 則行至人生中途的短篇故事。年紀設定在31 歲的男男女女,他們的人生、煩惱和夢想,被放置在一排名之為「小說」的寄物櫃裡,一旦開啟其中的一格,免不了被故事中的角色深深吸引,忍不住想像要是自己也過著那樣的人生,將來會是什麼樣子呢?一個人的性格、想法、態度、生活習慣加總起來就是命運,會有怎樣的未來,絕對跟當下的抉擇有直接和間接的關連性,還沒超過30歲的讀者,或許可以想成是登入命理網站替自己排紫微命盤,已超過 31 歲的讀者,也會認真地回想 31 歲的自己都在做些什麼?

 

前些日子,我發起了一個名為「寫封信給十年後的我(Future Me)」徵文活動,參與書寫的朋友大部分都超過30歲,對這樣的題目感興趣,很可能人生歷經過不同的階段,才會有種種追想、緬懷、懊悔、不捨的情緒,想要對當下的自己做個簡短的註記,去迎接下一個人生的十年,未來的自己若是收到這封十年前寫的信,也許會心一笑,原來十年前的我是這樣子呀,煩惱啊,夢想呀,永遠也填不滿的慾望清單以及寄託未來的期待,彼時美好的歲月,怎麼像是三芝的飛碟屋一樣,不知何時被無情的怪手剷平,廢墟的印象歷歷如目,但你只能從 Flickr相簿去尋覓久違的感動。



正如同「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辦公室也有說不完的八卦,不管是八卦事件的主角,轉述八卦的耳語者還是間接被八卦掃到颱風尾的無辜受害者,每個人的背後都有說不完的故事,山本文緒很細膩描繪這些人物身上發生的點點滴滴,不論是自願耍孤僻的31歲、不願意長大的31歲、平時認真工作偶爾玩玩冒險偷情遊戲的31歲、在人際關係上熱衷角色扮演的31歲、戀愛中毒的31歲、性冷感的31歲、想要從孩子身上找回自信和認同的31歲、常常旅行卻找不到人生方向的31歲。


我對這些人物感到興趣,或說是現實世界的朋友,活脫就是小說人物的翻版,他們在封閉小宇宙的軌道上各自運行著,自給自足,不要說鼓起勇氣去跨越自我設限的結界,只要好好維持著自我感覺良好的周期性自轉運動,就謝天謝地了,其實這個世界還有好多好多的視窗,無與倫比的美麗,等待著想要突破自我的人們,來一場冒險的心靈之旅!


是啊!31歲又怎樣?想到這書名的編輯,我一定要頒給他年度發燒金句獎,充分展現出不服輸又傲嬌的口吻,在你人生告別了30歲,看似結束又面臨另一段新的開始的這個年紀,隨時都可以重新出發,徹頭徹尾的來個大改造,或者按照原有的步調,依然穩紮穩打走到 40 歲,管他敗犬女王還是草食男?任何人都有機會把自己的故事寫得更好或寫得更糟,端看你用怎樣的心態下筆。


我愛極了山本文緒從日常出發的寫作風格,就好像每天都會發生的事,放在她的手心,馬上就變化出全然不同的模樣,你會在意的事,她比你先一步感受到,把那迷人的內在風景,很有層次的刻畫在讀者的心靈深處,雲淡風輕卻餘韻猶存。我也好希望自己是那個在球場上每次都能幸運撿到球的人,但是現實中的我,只相信努力掙來的才會是自己想要的生活,不知道大家的想法如何?


好久沒碰日本女作家的作品,恰好連著讀的兩本小說都是王蘊潔譯的,一本是《情路九號》(皇冠文化)一本是《31歲又怎樣》(麥田出版)。王蘊潔的譯筆流暢生動自然,就好像秒殺的「野上麵包」讓你忍不住一口接一口,短時間立刻消化完畢,還覺得意猶未盡,又開始在書架尋找其他的譯作,下一個目標應該是高樓方子《魔法時鐘坡》和白石一文的《永遠在身邊》吧。


最後,我想補充一段山本文緒在《花需要水,我需要戀愛》這本散文集所寫的一段對自己的陳述:「這裡,有三十一歲的我。真讓人感慨。感慨啊。哎呀呀,真想要偷偷地告訴那個剛離婚,既沒有工作,也沒幾個錢,只能回娘家當米蟲的三十一歲的我:不久之後,你會得到吉川英治文學新人獎和直木獎喲;每搬一次家,房子會越來越大喲;三十九歲時,你會再婚喲。但如果不節制一點,體會增加將近十公斤;三十四歲時,會經歷一次慘痛的失戀;得到直木獎後太忘乎所以了,結果就得了憂鬱症住院喲。不過,三十一歲的我即使聽到這些話,也絕對認為是天方夜譚,根本不可能相信。」


如果四十一歲的山本文緒寫這樣的一封信給三十一歲的山本文緒,一定很有意思,誰知道人生有這麼多的可能性呢?我覺得《31歲又怎樣》這本短篇集,書末的最後一篇,其實就是山本文緒自己最真實的寫照,花費了三十篇講述形形色色不同的三十一歲男男女女,其實她心中最惦記的還是那個令人心疼不已三十一歲的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最瞭解自己是怎樣的一個人,陪伴自己度過最艱難的歲月的,當然只有自己啊!誠如新井一二三說的,山本文緒的書,就是為這些單身工作的三十一歲女人所寫,她們很自由,但是有點孤獨,對未來多多少少感到不安,到底怎麼做?才能在人生的試卷上,得到滿分的答案,誰也不知道。但是山本文緒的作品至少告訴這些女性讀者,妳絕對不是唯一的例外,妳我都一樣。

 

2009.06.20 桃園 超悶熱的周末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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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註:原本的書名為《第一順位》First Priority
日文寫的是片假名的外來語:ファースト・プライオリティ
2000年 由幻冬舎出單行本,後由角川出版推出袖珍的文庫本


【關連文章】
1.譯註也有出頭天 By 綿羊的譯心譯意
2.31歲的敗犬會咬人 By 雷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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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幾天,一個深夜裡,有人送來了一隻龍蝦。

 把該做的事情處理完畢後,洗了個澡,想說照一般人正常的作息時間睡覺,正打開晚報瀏覽當天的消息時,有人按了電鈴。開門一看,原來是朋友請人家從伊豆開車過來,並且把買來的龍蝦裝在竹簍內放在門前的水泥地上。

 如果是用醋醃來吃,足夠三、四個人吃個過癮,好大一隻的龍蝦啊,當然是活的蝦,生猛得很!聽送貨的人說,煮的時候牠會掙扎,所以要用力壓住鍋蓋,以免龍蝦跳出來。他說完之後便離開了,我索性把龍蝦從竹簍裡放出來,雖然牠也活不久了,但是我想讓牠自由一下,龍蝦搖晃著他的觸鬚,在水泥地上東倒西歪地爬行著。牠黑黑的眼珠,到底正盯著什麼呢?最美味的部位──牠的腦漿,不曉得在想些什麼?

 記得那是七、八年前,接近過年的時候,有個在關西長大的朋友嫌龍蝦價錢太貴,說要從產地直接買,順便分我一些,隔了幾年,他居然還記得這件事,令我很感動。

 那隻龍蝦,不知怎麼回事,居然想要爬上鋼琴的腳,隔天早上,我才發現黑色的鋼琴腳被爬得滿是刮痕,好像被口水沾到或者是被蛞蝓爬過的所留下的痕跡,弄得地毯上到處都是,把鋼琴啊地毯的損失算進去,比在東京買還要貴,這令我想起一些往事,順手把屋外水泥地上的長筒靴也收了進來。

 屋子裡,三隻貓吵成一團,我想可能是聽到或是聞得到龍蝦的味道,令牠們有些焦躁,本來想讓貓稍微看一下龍蝦,最後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雖然是獵殺是貓咪們的天性,但是自己所養的寵物,做出那種殘忍的行為,看了還是會滿難過的。

 我怕再看下去,會捨不得那隻龍蝦,就把牠放回竹簍,然後放在冰箱的最底層再去睡覺,不過總覺得聽得見龍蝦在動的聲音,沒辦法安心入睡。

 這樣的話,我一定會作惡夢的。

 我記得七、八年前,也曾經做過貓變成四方形的夢,現在養的巧克力色的暹邏公貓瑪密歐剛剛從泰國運來沒多久,與先前養過的一隻暹邏母貓處不來,所以我暫時把公貓放在四方形的貓舍裏頭。那時候曾經在電視上看過四方形青蛙的故事,在演出的前一天,大道香具師(註一)把青蛙塞進四方形的盒子裏,隔天青蛙就變成四方形的,那模樣十分滑稽,所以當時看了忍不住笑起來,但是這印象或許跑進了我的潛意識裡面,後來我夢見瑪密歐變成灰色的四方形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抱著貓痛哭起來,大概是因為聽見自己的哭聲,於是從夢中驚醒,我的眼眶濕濕的,立刻起床去找貓,貓依然好端端地睡成一團。

 熄燈以後,我盯著天花板,儘量不去想龍蝦以外的事,這時瑪莉佳‧迪特里菲的臉突然浮現在我眼前,這是幾年前在電視上看名片《間諜X27》最後一個場景,扮演應召女郎的迪特里菲因為叛亂罪而被槍斃,隊長命令一整排的十幾個阿兵哥同時開槍,這個想法十分高明,隊長以為執行槍決的人不是他,開槍的阿兵哥也認為只是聽命行事,大家的心裡都不會留下陰影,據說行刑前,阿兵哥並不曉得自己的槍裡面有沒有子彈。

 不過,因為我是單身,情況就有點尷尬,決定要吃龍蝦的是我,下手的也將會是我,想到那隻活蹦亂跳的大龍蝦,現在一定還在冰箱裡動來動去,就會覺得很難過,不知道到底是睡了還是沒睡,天很快亮了。

 早上,我帶著還活著的龍蝦搭上計程車,把牠送給我的朋友,有大學生住他那兒,家裏時常很熱鬧,玄關外頭還有龍蝦的氣味,聞起來像是口水的腥味。我一邊罵自己,連一隻龍蝦都不敢煮來吃,所以在劇本裡也不敢寫一些殺人的情節,一邊趴在地上,洗著弄髒了的水泥地。

 小時候,曾經在玄關被父親罵過。

 父親的工作是擔任保險公司地方分店長,有時候因為應酬的緣故,半夜從宴會中帶著幾個微醉的客人回家,母親要幫忙為客人拿大衣,然後請他們到客廳坐,從小學開始,擺鞋子的工作就落在我的身上。

 此外,還要跑到廚房去燒溫酒用的熱水,要把每個人的碗筷和酒杯擺好,然後又得回到玄關幫客人擦去皮鞋上沾的泥巴,如果是下雨天,就得把報紙揉成團狀,放在皮鞋裏保持乾燥。

 記得那是一個下雪的夜晚。

 母親說她來擺碗筷要我去處理鞋子。來的客人有七、八位,他們的皮鞋上都沾著雪。玄關的玻璃窗,因為雪而顯得很白,可能是風的緣故,在這樣的夜晚,連報紙摸起來都覺得格外冰冷。

 我記得有一次把舊報紙塞進鞋子裡,那張報紙上刊登了日本天皇的照片,被父親狠狠地罵了一頓,我摩挲著凍僵的手,小心翼翼地塞著報紙的時候,正好碰見父親哼著歌,從廁所走回到客廳。

 父親是個五音不全的人,所以「箱根山是天下之險」這首曲子,不知不覺被他唱得像是在唸經一樣。父親在家中偶爾哼哼歌,幾乎是半年才難得聽到一次,我知道他今天心情好,隨口問了一句:「今天家裏來了幾位客人?」

 他突然罵我一句「笨蛋!」擺個鞋子也擺了老半天,有一隻腳的客人嗎?算算鞋子也知道今天家裏來了幾位客人,用點腦筋好不好?

 他說的沒錯。

 父親在我後面站了一會兒,看著我塞好報紙,一雙擺好接著再擺一雙,他說今晚的客人那麼多,實在是沒辦法,假如只有一兩個人,像這種鞋子的擺法,絕對是不及格的。

 女性的鞋子擺的時候要靠緊,男性的鞋子則要稍微拉開些。

 於是父親坐在門邊,將客人的鞋子腳尖稍稍向外並拉開擺好。

 為什麼呢?我反射性地問,並看著父親的臉。

 父親當時是三十多歲吧?為了表現出他的威嚴,蓄了鬍子。這時候父親不曉得該說什麼,沈默片刻後,有點發怒似地對我說:妳先回房間去睡!然後又回到客廳去。要詢問家裡來了多少客人,應該先數數客人的鞋子,這個教訓我到今天仍然不敢忘記,只是為什麼要把男性的鞋子稍微拉開,經過很長的一段時間我才明白其中的道理。

 父親有些潔癖,為人行事一絲不茍。只有在脫鞋的時候,動作相當粗野,他總是把鞋子脫了之後便扔在地上,根本不去管它擺好了沒?

 有一次父親不在家時,我抱怨著說,家中經常會有許多客人,父親對於家人的脫鞋、擺鞋的動作要求特別嚴格,他自己卻很少會主動把鞋子擺好,喜歡要求別人自己卻做不到,這樣教人很生氣,但母親委婉地把原由告訴了我。

 父親小時候家境不是很好,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完全是幫忙替人家修改衣服勉強餬口的母親一手拉拔大的。直到他懂事以後,他們就寄住在親友的房子裡。

 結婚以後,父親便對母親說,祖母曾一再叮嚀他,鞋子要擺好儘量靠在牆邊。後來等到父親踏出社會,他希望能早日成家立業,住在獨棟房子,然後要怎樣在玄關中央脫鞋子都隨他高興。

 這廿多年來的怨恨,都表現在脫鞋的動作上。

 僅有的一次,父親垂頭喪氣地脫著鞋子,是二次大戰的戰況日趨激烈,轟炸東京的行動即將展開的一個冬天晚上。父親穿著卡其色國民服,紮上綁腿,戴著軍用帽的父親,喝醉了很晚才回到家,那時已經沒有酒的配給,也沒有應酬,所以推測是從黑市買來的酒,為了宵禁管制蓋上黑布的燈火底下,準備脫鞋的父親,只穿著一隻鞋子。

 據說是因為回家的路上,經過附近軍需工廠時,工廠裡頭的軍用犬亂吼亂叫的。討厭狗的父親對著牠喊:「討厭!叫什麼!」說著便用一隻腳踹了一下,結果這隻鞋子竟然就掉到工廠裡頭去。

 母親問他說:當時沒繫鞋帶嗎?

 「不,是穿錯了別人的鞋子!」

 叱喝一聲,父親便轉身進房裡睡覺去了,剩下的這隻鞋,確實是比他的鞋子大很多。隔天早上,我踏著結冰的霜柱走到那座工廠。在一陣狗吠聲中,我沿著電線桿爬上去,果然看見狗舍旁邊似乎有一隻鞋子,這時剛好有人走出來,我向他說明整件事的經過,他便說:「妳是他的女兒嗎?真難得啊!」然後幫我從裡頭把剩下的那隻鞋子丟出來,上頭明顯有狗兒咬過的痕跡,因為它原本已經很破舊,我想沒什麼關係,就把它帶回來,兩三天之後,父親與我碰面了,他卻裝作若無其事。

 似乎是一九四七、八年的時候,流行起「鴿子別哭」這首歌曲。

 那時,父親調到仙台分店去工作,弟弟和我寄住在祖母那邊,就讀當地的學校,放寒暑假時,才回到仙台與父母團聚,戰後的東京糧食嚴重不足,唯有仙台如「榖倉」一般,偶爾感覺回到仙台猶如置身於「天堂」,還記得東一番町的市場,有許多賣烤鰈魚,和烤珍貝的食舖。

 那個時候,招待人家喝酒是至高的禮遇。

 保險公司的業務員,大多嗜好杯中物。光靠政府配給是不夠的,所以母親邊看邊學作濁酒。蒸米,把製酒的原料混合後,放入酒缸中,還得為它蓋上舊棉袍或棉被,夏天裡餵蚊子不說,還要注要拉開棉被,把耳朵緊貼著酒缸,如果聽見普可普可的聲音,算是成功,否則就是失敗了,這就是醱酵的過程。

 從儲藏室裡拿出湯湯婆(註二),在水井旁邊沖洗後,用熱水消毒後沖入開水,然後綁上細繩子,懸掛在酒缸之中,約莫半天左右的時間,酒缸內就會產生普可普可的聲音。

 溫酒的時間不宜過久,否則濁酒煮開了,味道會變酸,如果失敗了,就不拿來待客,只好用來醃茄子、黃瓜做的奈良醬菜,或當作乳酸飲料給小孩子喝,它酸酸而可口,是我最喜歡喝的,有次父親還曾經把我和弟弟罵了一頓,說我們串通好把湯湯婆放得太久,故意讓它失敗。

 由於家裡客人多,所以準備下酒的小菜也挺費事的,某年的歲暮,我坐夜車一回到家,便到廚房去幫忙剝烏賊皮,並且把它切得細細地,削得手指好痛,然後做好一大桶的醃烏賊。那時剛換新制的日幣,家裡的經濟不是很好,父親還是堅持讓我上東京的學校,覺得對家人虧欠很多,做這些家事都覺得是理所當然的。

 做家事我從不以為苦,最受不了的是應付那些喝醉的酒客。

 仙台的冬天很冷,代理店的職員和業務員,風雪的夜晚一路踏著從鄉下回來,聽聽父親的精神慰勉,就得各喝下三杯濁酒,這樣子喝不會醉才奇怪,等到他們都回去之後,酒味瀰漫著整間屋子。

 某天清晨起床後,覺得玄關特別冷,母親把玄關的玻璃門打開,用熱水在那裡潑著門檻,我走向前一看,竟是今天凌晨要回去的酒客吐出的穢物,結冰黏滿門檻上。

 從玄關外面透進來的風,冷到連太陽穴都覺得疼,這大概就是外頭積雪都結凍的緣故吧。目睹母親紅腫而有些破皮的手,我突然很激動地說。

 「讓我來!」

 真的受不了收拾這種爛攤子,我負氣地把母親推開,開始用牙籤逐一挖去那些積在門上的髒污,保險公司的分店長,如果找人家到家裏應酬,日子就不能過下去嗎?對於默默忍耐的母親和命令母親做這些事的父親感覺非常生氣!

 突然,這時候我發現父親就站在我後面近門的地方。

 大概是起來上廁所吧,穿著睡衣,手拿報紙,光著腳,就這樣站在那邊看著我的動作,這一次,我期待著聽到「辛苦了!」、「對不起」這類的話,但是父親什麼也沒說,一直站著那邊看我把剩下的東西弄完。

 過了三、四天後,我便回東京去了。

 回去之前的那個夜晚,母親拿了一學期的零用錢給我,我以為經過那件事,也許會多給我一點零用錢,結果還是如往常一樣,不多也不少。

 如往常一般,父親到仙台車站來送我和弟弟上火車,火車準備要出發的時候,只見他板著臉只說:「再會!」這句話。

 回到東京之後,祖母說「父親有來信。」他用卷紙和毛筆,比平常還要更慎重的遣詞用字,叫我要好好用功,我至今還記得很清楚,最後一行寫著「這次要格外努力工作」並且在這句話的旁邊,用紅筆劃了線。

 這就是父親的道歉信。

 

 作者:向田邦子 中譯:銀色快手


註一 香具師:節慶或是良辰吉日,在人潮聚集的地方賣東西或賣藝的人。
註二 湯湯婆:裝熱水的一種容器,分金屬製和陶製兩種,多半用來保溫或保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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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部側拍的行動記錄片,跟隨著2005的奈良美智去世界各地旅行,首爾、紐約、倫敦和曼谷,還有奈良的出生地弘前,每一次的展覽本身也是一次創作,他和他搭建夢幻小屋的工作伙伴,包括藝術家豐嶋秀樹、設計師服部滋樹、家具職人荒西浩人、產品設計師松井貴、木工野澤裕樹為主的多方位團隊合作無間,影片最後的 A to Z 奈良美智全方位個展,像個迷人的小宇宙,在他的出生地發光發熱。
文/銀色快手 原發表於【妖怪煉成陣】部落格

會知道奈良美智是因為他常替吉本芭娜娜的小說畫封面,一開始我並沒有喜歡他的畫風,只是覺得他筆下的塗鴉對象,像個爹不疼娘不愛的病小孩,不僅外形長得怪怪的,眼神還有些憤世嫉俗。坦白說,我很後悔誠品曬書節的時候,沒買奈良美智的紀念明信片小書,當時是五折出清呢,現在看他的畫作則是愈看愈喜歡。

我並不曉得為什麼要跟著奈良美智去旅行,坦白說,我差一點趕不上這場試片會,因為出門時間太晚了,外面好冷又下著雨,唯一的賭注是趕搭十一點五十四分的自強號,我買了有座位的票,從桃園搭車去台北看電影,幸好在十二點四十分抵達了試片會現場,電影已經開始放映了。

我進入試片現場,已經有五六個人在那裡了,座位出奇的舒服,每個人都擁有一張紅色的大沙發,可以將整個人陷進去,雖然跟大家一起看試片,卻有著獨立空間的享受,這跟我慣常去的福相試片室很不同,原來這就是中影公司的試片室啊,這時奈良美智人在首爾,正在前往在當地美術館展出的奈良美智個展的路上。

銀幕上出現長長的排隊人龍,大多是年輕的韓國美眉,奈良美智和他的伙伴正在過馬路,剛下飛機,一行人立即搭車抵達會場,參加個展的開幕典禮,他生性害羞,但笑容很燦爛,他的側臉使我想起另一位日本人,渡部篤郎,是我很欣賞的男演員,他們的笑容有些神似,髮型也相去不遠,眼睛細細小小的,簡單的牛仔褲和附有帽子的外套,悠閒派的打扮。

奈良美智是個年過四十五歲的歐吉桑,但本人的感覺只有三十五歲,他單身,從他的談吐和行動,沒有任何同性戀的氣息,據說仰慕他的女性多到數不清,但他的生活裡,除了藝術,就是工作,就是交朋友和旅行,他說話很簡短,他說他不擅長表達自己,他內心的想法,學習和創作的歷程,都寫在《小星星通信》這本書裡。

印象很深刻的一句話是來自韓國粉絲寫給他的字條「悲傷時好想大喊你的名字」不知道為什麼,每重覆一次念這句話,我的眼眶中就盈滿淚水,當你悲傷時會想要喊誰的名字呢,當你走投無路,眼前一片漆黑的時候,誰會是那道光呢?我覺得奈良美智很幸福,有人想要喊他的名字,同時也覺得奈良美智擁有感動人的力量,因為他的作品一定給了粉絲很大的能量,不管是共鳴、理解、認同、慰藉或是勇氣。

這世上的人們如此擁擠,但一個人的世界多麼的清冷寂寞,承受著不被理解的孤獨,只想要躲進一個人的殼中,不想面對喧囂的世界,而奈良美智筆下的人物,充斥著病小孩的幻夢與異想,他說他很想回到小時候,去感受那時的空氣、溫度和流動的顏色。

我也在台北看過奈良美智的個展,2004年台北當代藝術館《虛擬的愛—當代新異術》,我和小栗一起去看的,除了四面牆壁上有巨幅的病小孩油畫作品外,中間有一個工作小屋,可以走上去看看奈良平時工作室的模樣,造型很可愛,工作室有秩序的亂,貼滿了塗鴉式的草稿,手寫的札記,唱片封面和奈良蒐集的公仔們。

看了電影才知道原來並非真的把奈良美智的工作室搬到展覽現場,而是透過工作團隊的構思,依據展覽現場的狀況,重新設計一個新的空間作為舞台,再把奈良長期蒐集累積的工作資料,逐一放進去,重現那個屬於藝術家的私密空間,這樣的展覽概念很有意思,可以讓觀眾有著強烈的參與感,拉近和藝術家之間的距離。

在韓國,鏡頭中的奈良美智出現在大街、旅館、展場、粉絲分享會,奈良總是很害羞的面對粉絲的熱情,韓國妹一直說好帥、好可愛,好喜歡你的作品,能見到你真好,大方的找他簽名,摟著他的手合照,最後再來個團體照,創作的熱力在粉絲的眼中發散著,跨越了不同語言的限制,也跨越了年齡層。

我記得鏡頭帶到奈良為一個小女孩在書上簽名,並且畫了有一個娃娃在書頁上,他說對不起畫得不太像,因為他的畫有一定的風格,但是小妹妹笑著用韓語說謝謝,後來韓國小妹妹寫了一張賀卡到日本給奈良美智,說她好喜歡奈良的畫作,並且祝福他健康快樂,上面有小女孩的塗鴉,讓奈良美智好感動。

然後我們走進奈良在弘前的工作室,開始他一天的創作和日常生活,他一個人住,一個人煮東西吃,一個人倒洗衣粉轉開自動洗衣機的開關,然後認真的在工作室研究草稿的構圖,攤開畫紙開始畫新的病小孩,那些重覆塗抹的油彩,將奈良的思維透過不斷作畫的過程非常具體地傳達出來,完稿後的病小孩非常生動,有著近乎真實的存在感,不禁佩服創作本身發展的生命力,真是不可思議。

他歪著頭用手指比畫,瞇著眼看著構圖,想著色調、比例、均衡感和表現性,他抽了好幾根煙,琢磨著這一筆要如何揮灑,那裡的顏色不對要修改,頭髮很細微的差異,眼神和表情,還有背景如何搭配,最原初的草稿到了最後是完全不一樣的感覺,你眼睜睜的看著一幅畫作在生長,宛如養成遊戲,新的病小孩就這樣在奈良美智的工作室誕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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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電幻物語

更接近蒼穹的歌聲──岩井俊二《青春電幻物語》リリィ・シュシュのすべて


記得朋友曾說過一個故事。有個高中女生想不開,半夜爬上公寓的頂樓,隨身聽播放的是王菲的「寓言」專輯,她閉上雙眼站在天台的邊緣,獨自唱著〈彼岸花〉,當她唱到「…… 我不害怕,我很愛他。」就墜樓了,送醫急救仍回天乏術。影片中的瀨野,明明有個好男孩想要保護她,可是她依然選擇在聽完莉莉周的歌聲後,從高高的電塔上跳下來自殺,怵目驚心的不光是那一幕,因為這樣的畫面隨時都在我們的日常生活裡上演著。

 「我想死很多次了!」

 這是影片中被同班男同學脅迫援交的女孩瀨野,真實的心聲。

 聽到這句台詞的那一瞬間,彷彿觸動了內心深處的開關,眼前突然一片模糊,完全看不清楚銀幕,許多生命中相似的情境一古腦兒湧現,腦袋裡發出轟隆隆的聲響,令我無法思考,強忍住狂瀉的情緒,摀住鼻子劇烈地深呼吸,任由盈眶的淚水順勢滑落,身旁的女孩貼心地遞給我衛生紙,我接過來在黑暗中悄悄地將眼淚拭乾。

 憶起念書的時候,這樣的念頭曾經在我的腦海裡縈繞不去,感覺這世界在壓迫我,或許「死」是最好的解脫方式,可我始終提不出那樣的勇氣,也慶幸自己不曾去實行過自殺的行動,否則沒辦法像現在一樣寫東西,持續向著未知的世界進行蝸步的探索。無可否認這部影片激活了我內心巨大的哀慟,使得我忽然對於能夠忝不知恥活到今天,產生強烈的罪惡感,如果當時我選擇「誤入歧途」,不知道我的人生會是怎樣的風景?實在難以想像!

 打個比喻好了,假使有兩個人,他們是好朋友,遇到了生死交關的時刻,只有一個人能活著離開,其中一人選擇了犧性,成全另一人去完成他的使命,這種情形下,你會是活著離開的那個人?還是選擇犧牲等待命運處決的那個人?這是非常現實而殘酷的決定,即使遠離了戰爭,在我們的日常還是會遇到相同的情境,面臨抉擇的兩難。活著的我就好像某位歃血為盟的好友拿生命交換來的,向上帝借時間,要不然早就死了,輪不到我來說這些話,但我從不珍惜這些時間,也沒有把握時機去做自己該做的事,十年前如此、二十年前如此,現在也是如此,對於忝不知恥如行屍走肉般苟活的這個「我」,同時在胸中燃起莫名憎恨與憤怒的情緒。

 一個極力想遺忘過去,掩飾自己所作所為的人,究竟值不值得同情呢?

 這個疑問深深地敲擊了我,也提醒了我有些事情必須去完成,時間點就是現在。過去有太多的痛苦積壓在我心底,它的深淵無法測量,因為某人用他的生命兌換我的時間,所以我很清楚自己身上背負了某種使命,而那些巨大的痛苦如果一直壓抑著,大概哪兒也去不了,只能像陀螺似地繼續在原地打轉,活得太舒適安逸,都不是我想要的人生,那我究竟想要的人生是什麼?在有限的生命裡想獲得什麼?用這些借來的時間換取什麼樣價值?

 引用Debby的話「據說,這部電影的構想,是來自王菲,而最後塑造出來的偶像莉莉周,倒和王菲有點不同。雖然那些少年在網路上交談所提及的乙太,可能和王菲的部分音樂有關。」其實在看電影的時候,那種遊走於迷離虛幻之境的音色與氣質,聽音樂像嗑藥的快感,不正像我愛聽的王菲嗎?如果這個傳聞屬實,王靖雯時期的「天空」不就等於「蒼穹」,黃舒駿作詞作曲王靖雯演唱的「天使」總是給我輕快的解放感「如果可以我想要更清醒,如果可以我想要更輕盈,穿過霧,穿過雲看清你的心……」,再聯想下去還有更多,不過這只是我的主觀感覺吧,也許對別人來說又是另外的歌手另外的音樂。

 記得朋友曾說過一個故事。有個高中女生想不開,半夜爬上公寓的頂樓,隨身聽播放的是王菲的「寓言」專輯,她閉上雙眼站在天台的邊緣,獨自唱著〈彼岸花〉,當她唱到「…… 我不害怕,我很愛他。」就墜樓了,送醫急救仍回天乏術。影片中的瀨野,明明有個好男孩想要保護她,可是她依然選擇在聽完莉莉周的歌聲後,從高高的電塔上跳下來自殺,怵目驚心的不光是那一幕,因為這樣的畫面隨時都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上演著。

 MSN上的桃子傳來訊息:「剛才有一位朋友告訴我,他”努力想要快樂”……我忽然覺得活著好像真的是一件很苦悶的事耶!」是啊,有些人想要快樂,卻怎麼也快樂不起來,或是忘記了快樂是怎樣的情緒,在他的世界裡永遠是陰天,你身邊有沒有這樣的朋友?有沒有試著幫助他們從灰暗憂鬱的泥淖中脫出?

 如果有人毫無理由地討厭你,想盡辦法排擠你、欺負你、羞辱你,把你逼到了絕境,換作是你會怎麼做?伺機反抗?還是默默承受?

 《青春電幻物語》裡,有個受盡同學欺凌的女生久野(Kuno),原本是個很可愛單純的女孩,只是不曉得怎樣和同學相處,總是孤伶伶一個人,沒有加入任何一個的小團體。合唱比賽快要到了,她負責鋼琴伴奏,卻被班上的大姊頭排擠,不准她碰鋼琴,否則拒絕出席合唱比賽,用行動來抵制這項活動,乖巧聰明的久野想到一個方法,以無伴奏的多部和聲(人聲樂器)使比賽依舊順利進行,但班上的大姊頭依然看她不爽,決定好好教訓她一下,於是教唆班上的男同學去引誘她到廢棄的工廠(星野家倒閉的紡織工廠吧)她很單純,不疑有他,結果班上的男同學太誇張了,居然逮到她之後就強暴她,導演以V8拍攝的手法讓鏡頭劇烈地晃動,製造出讓觀眾猶如置身現場的混亂效果。事發之後,久野堅強地活下來,為了避免步上瀨野被逼賣淫的後塵,她把自己的美麗的長髮全部剃光,像癩痢頭一樣,我看到這一幕也嚇到了,那不是特效,真的就是把頭髮剃個精光,任誰都知道情何以堪,本來以為是被同學整了,沒有被強暴,後來才知道是她自己剃的,從頭到尾整部片幾乎沉浸在這種充滿壓力的凝重氛圍之中。

 在《大逃殺》第一集裡出現的忍成修吾飾演片中的星野(Hoshino),他剛進入初中時是一名品學兼優的好學生,但由於個性脆弱不善於經營人際關係,常被班上同學欺負,而久野同學是他暗戀的對象,小學畢業時曾送給他莉莉周(Lily Chou Chou)的CD,他也因此愛上了莉莉周的音樂。影片中前半段不時會穿插雄一(Yuuichi)在綠油油的稻田裡聽著隨身聽的模樣,但後半段也穿插酷愛莉莉周的星野在綠油油的稻田裡聽著隨身聽的模樣,使得網路歌迷論壇裡,迷癡(雄一)的網友與暱稱藍貓(星野)的網友,兩者看似沒有交集的線,在莉莉周的演唱會那天終於匯集在一起。

 唯一讓人舒緩的是星野用搶來的錢,和死黨一夥人坐飛機遠赴沖繩度假的景,那裡和日本島的環境完全不同,美不勝收的原始風光,沖繩當地的民謠,坐船前往離島,那裡屬於神的領域,其中他們邂逅了一位愛好旅遊的玩家,他說出了一段真實話語:「自然界是生與死共存的地方」擁有著豐沛的生命力,才值得讓人去挑戰、去冒險,為日後在學校所發生的悲劇預埋伏筆。

 沖繩之旅的過程中,兩次的意外事故,差點奪去了星野的靈魂,儼然在班上成為邪惡的地下教主。如果說家庭結構的崩潰,同儕的壓力導致行為產生了偏差,或許又落入了因果論的窠臼,但是如果從事件的結果倒推回來看,校園暴力事件中的加害者與受害者之間,仍有著極為相似的地方,這些從小以欺負別人來證明自己存在價值的孩子,和那些從小就被欺負的孩子實際上並沒有什麼不同,卻有一種潛在的暴力因子,想要對抗這個時代或說是社會無所不在的壓力,在所謂的「學校」這種帶有扭曲性質的擬社會團體當中,也加速了暴力事件的催化過程,無疑是將這些孩子推入火坑的殺人機器,對照深作欣二《大逃殺》、葛斯范桑《大象》對學校體制有形無形的控訴,或許能夠從中找出校園暴力、拒絕上學、少年殺人、自殺事件背後成因的一些蛛絲馬跡。

 拍完《情書》《四月物語》這些浪漫的純愛故事,《青春電幻物語》這部作品確實更加提升了導演的藝術境界,電影的名字雖然聽起來很夢幻,從頭到尾穿插的音樂,不管是莉莉周的音樂也好,德布西的芭蕾舞姿也好,甚至連畫面飽和的顏色都很夢幻,但現實中的殘忍無所不在,對比起來反而更加殘酷,甚至會覺得那些灑落在花草間的陽光都是幫兇!寫這篇文字的我,至今仍深深的痛苦著,因為我把自己投射在影片的主角雄一身上,目睹事件的所有經過,但始終都保持沉默,眼睜睜看著悲劇發生,而漠視、而懦弱,什麼忙也幫不上,在同儕的共犯結構裡成為低劣的幫兇。

 聽著虛擬歌手莉莉周的歌聲,聯想到伊卡魯斯神話。人們總是對別人的痛苦麻木無感,十六世紀的荷蘭畫家布勒哲爾(Breughel1525- 1569)的油畫《伊卡魯斯》所描繪的正是這一類的主題,伊卡魯斯是希臘神話中的人物,他和父親是技藝精湛的工匠,企圖自製翅膀飛離克里特島,由於飛得太高,太接近太陽了,蠟製的翅膀於是隨著高溫而融化,伊卡魯斯便跌落海中身亡,如果莉莉周的歌聲是苦悶青春的一扇窗口,是解放無助靈魂使他們重獲自由的蒼穹,那麼更接近蒼穹的可能是一場失足的墬落,如此的意象鮮明烙印在我腦海中,感覺整個觀影的過程,就像是旁觀他人的痛苦般承受凌遲般的折磨。
 文/銀色快手 2004-11-11 發表於【妖怪煉成陣】部落格

 延伸電影:

 四百擊(法國‧楚浮)
 永遠的莉莉亞(瑞典‧盧卡斯穆)
 大象(美國‧葛斯范桑)
 拜訪者Q(日本‧三池崇史)
 大逃殺(日本‧深作欣二)
 援交天使(韓國‧金基德)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台灣‧楊德昌)
 黑暗之光、美麗時光(台灣‧張作驥)
 

 台灣譯名:青春電幻物語
 日文片名:リリイ・シュシュのすべて
 英文譯名:All About Lily Chou-Chou
 香港譯名:關于莉莉周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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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幻想文學的起源與神話、傳說絕對脫離不了關係,其中包含了當地文化、信仰、風俗習慣、精神意識在裡頭,因此即使在天馬行空的想像文字中,依然保有濃厚的哲學和宇宙觀,值得讀者深入探究,日本的奇幻文學具有濃厚的東方傳奇色彩,本文就純文學與大眾文學裡的傳奇、奇幻小說一部分是以時間為縱軸,介紹文學史上的源流,另一部分則是以主題來分類,介紹當代的奇幻作家及其作品。

 文/銀色快手(恐怖怪奇愛好家,東洋奇幻文學評論家)


日本傳奇故事的發展


 日本似乎也是朝著這樣的模式發展,先是有官方撰寫的《古事記》、《日本書記》這些神話與史實交織的作品,後有《今昔物語集》成為芥川龍之介寫作〈羅生門〉的取材範本,安倍晴明的陰陽師逸話亦收錄其中。到了中世,《日本靈異記》的出現,讓志怪文學開始往下紮根,虛構的幻想故事逐漸受到文人的青睞,《竹取物語》即為代表作,而《太平記》則是記錄怨靈作祟的幻想經典。中世後期,短篇傳奇故事十分盛行,後來整理成《御伽草子》;慢慢的傳奇故事轉向戲曲發展,能劇、淨瑠璃(傀儡戲)、落語(說書)保留了傳奇文學迷人的故事主幹,也間接影響到江戶時代怪談文學的興起。


江戶時代的幻想文學


 上田秋成的《雨月物語》,相當膾炙人口,曾多次改編成舞台劇、時代劇和電影。同時代還有另一位廣為人知的幻想文學作品,那就是建部綾足的《本朝水滸傳》對日本的古代史進行巔覆與反抗,虛構出充滿異端的戰史。曲亭馬琴的《南總里見八犬傳》是傳奇小說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從安房之國逃亡的武士里見義實,育有一女名為伏姬,類似中國的盤瓠神話,他飼養的義犬竟然殺掉了敵方的將領,條件是想和伏姬結為夫妻,後來義犬和伏姬生下了俠義與忠貞的八犬士,展開一場對抗邪惡政權以及魔界的戰爭,作者參考《水滸傳》、《三國演義》和日本古典的《宇津保物語》完成龐大的長篇幻想鉅構。


近代的幻想文學


 在此介紹一些大正時代的幻想文學作家,首先介紹的是創作《半七捕物帳》的岡本綺堂(1872-1939)他也是寫作短篇怪談的高手,作品大多收錄在《青蛙堂鬼談》、《近代異妖篇》、《岡本綺堂妖術傳奇集》他長期浸淫中國的志怪文學,對《聊齋誌異》也相當熟悉,並改寫成《中國怪奇小說集》(光文社)。


 幻想文學大師泉鏡花(1873-1939),獨樹一格的作風,充滿了異色的想像,他的作品和江戶的傳奇小說很類似,但其實更接近歌舞伎和淨琉璃的戲劇表現,因此,經常被改編成劇本搬上舞台,其代表作品《高野聖》出入夢幻與真實深受讀者喜愛,在當時評價甚至超越了他的老師尾崎紅葉。漫畫家波津彬子曾經將他的三篇傑作〈天守物語〉、〈夜叉池〉與〈海神別莊〉改編成漫畫收錄在《鏡花夢幻》單行本,波津彬子絕美浪漫的風格,詮釋他的作品真是相得益彰。


 夏目漱石(1872-1939)的《夢十夜》是一部風格獨具的作品,收錄的十則短篇風格迥異,不僅反映了漱石的內心世界,也和江戶時代以來的「夢物語」傳統遙相呼應,整體來說富有散文詩的意境,又像是極短篇一般的詩小說,呈現了澄靜透明的無意識世界,好像底部連在一起的冰山,許多不合理的人事物,表面上看似毫無關聯性,實則環環相扣,充分掌握了夢元素的創作特質。


 夢野久作(1889-1936)的初期代表作《白髮小僧》杜撰了一個不存在的國度、一段不存在的歷史,任想像力奔馳.是一篇屬於妖怪的長篇故事,依照日本人的定義,這部作品也歸類在傳奇小說的範疇之內。


 江戶川亂步(1894-1965)所創造的怪奇推理小說,充滿怪奇、恐怖、幻想、獵奇以及對人體畏怖的執著意念。他極欣賞愛倫坡的作品,連名字也要和這位美國的恐怖推理大師諧音,他承繼愛倫坡的詭異風格,添加日本在地的風俗和禁忌,情節曲折離奇、出人意表結局更是讓人拍案叫絕。作品包括《孤島之鬼》、《盲獸》、《芋蟲》、《魔術師》、《白髮鬼》、《幽靈塔》、《帕諾拉瑪島奇談》等。


 芥川龍之介(1912-1926)是日本大正時代的代表作家,作品多取材自古典文學中的傑作,以其特殊筆法加以潤色,重新構圖。代表作〈杜子春〉、〈蜘蛛之絲〉〈河童國物語〉都有所寓意,極盡幻想之能筆,尤其是〈地獄變〉的描寫,讀來令人顫慄不安。


現代日本奇幻文學


吸血鬼、狼人系


 在日本一聽到菊地秀行的名字,就會興奮大叫的通常是年約三十歲的單身女子。另一方面,只要是菊地秀行寫的東西,完全沒有遺漏地進行蒐集、保存、整理的補完計畫的人,通常是已婚的男性,這是《幻想文學》雜誌根據讀者意見調查表得出的分析結果。他創造了前所未有魅惑的首都圈魔界物語,連香港導演徐克拍攝的《妖獸都市》靈感也源自他的作品及相關漫畫讀物。《魔界都市─新宿》是他的成名作品,菊地描寫從大地震災難中誕生的新宿變成一個魔界都市,創造了戰前與戰後的傳奇小說都從未開拓過的處女地。


 菊地秀行《吸血鬼獵人D》系列表現出迥異於日本風土的異國氛圍,他對吸血鬼的興趣都投注在這部作品中,他的故事強調速度感和節奏,風格明快,武鬥與都市巷戰的描述,猶如好萊塢動作片《刀鋒戰士》的淋漓暢快,同樣也是取材自吸血鬼獵人,但是菊地秀行的作品更勝一籌,當今日本文壇,無人能出其右,在一片絕望的人性荒野上,吸血鬼獵人依然能夠以堅強的意志,為人類奮戰,誠屬難得,而梅菲斯特醫師不計代價拯救傷患,積極對抗魔界的毅力,更讓人感到欽佩。


 半村良《石之血脈》(角川文庫)建設集團裡的菁英幹部,被來自歐洲的吸血鬼所感染,被捲入一場巨大的陰謀之中。故事中的角色,利用不死的力量,展開驚險的鬥智競賽,是日本具代表性的奇幻力作,利用與魔法相關的話題,創造出新型態的吸血鬼,趣味十足。


 笠井潔《吸血鬼戰爭》(作品社) 一名KGB(前蘇聯調查局情報員)同時也是恐怖份子的九龍鴻三郎,為了保護身上附有寄生生物的吸血鬼,與國家與企業之間展開對決,故事中吸血鬼的祖先遠從外太空飛來,在傳說中的穆大陸上建立高度文明,充滿了傳奇色彩。


 平井和正《人狼傳說》系列 (角川書店)活躍於現代的人狼上演一場如同冷硬派動作片的故事情節,一到滿月就會變身成狼的超能力者犬神明,與人類社會的惡勢力戰鬥,生存在人與狼之間的狹縫中,作者透過第一人稱的視角,揭開文明社會的黑暗醜陋的一面,即使是冷酷的人狼同樣是有感情的動物,充滿抒情主義的觀點,值得一讀。


 夢枕貘的《狩獵魔獸》系列是偏重抒情敘事的青春動作派小說,圍繞著異形生物基美拉的過去、現在與未來,是一部學園氣息濃厚的長篇傳奇作品,最新作品《基美拉群狼變》故事舞台拉到廿世紀初的西域,以基美拉的角度來說明人類的進化過程,試圖解開現代科學尚未解決的遺傳之謎。


異世界奇幻系


 這部份書目大多譯自西方奇幻文學。計有Robert E. Howard的《柯南》系列(早川文庫 SF),以距今大約一萬二千年前的古陸塊哈玻里亞為舞台,描寫一位叫做「柯南」的傳奇人物獨力面對野蠻人、傭兵以及古代帝王展開的大冒險;托爾金的《哈比人的冒險》(岩波書店、聯經),它是《魔戒》系列的前傳,善良的哈比人佛羅多與魔法師甘道夫為找尋被奪取的寶物,經歷一連串冒險的故事;Jane Gaskell的《安德蘭女王》Atlan 身為女王卻淪落為奴隸和妓女的安德蘭,陰錯陽差之下和類人猿結婚產下一名女兒奇雅,以太古的世界為背景,展開傳奇的冒險之旅;彼德畢格Peter S. Beagle幻想經典《最後的獨角獸》(創元推理文庫、繆思)敘述世界上碩果僅存的獨角獸尋找同類的過程,從不老的森林進入繁華的人世對於人類肉身短暫與崩毀感到驚訝萬分,當她重回到自己的身分時,感受到的盡是無限追悔與悲愴。


歷史與黑暗傳奇系


 夢枕貘的《陰陽師》系列(文藝春秋、繆思)平安時代,在花山天皇統治下,拔擢了陰陽師安倍晴明作為佐國的軍師。他精通陰陽道,懂得驅使式神(一種利用法術召喚而來的替身,可以幫忙執行傳達訊息和進行斬妖除魔的工作)來完成他的任務,和他的好朋友源博雅經歷了許多怪事所展開的長篇系列作品。電視版和電影版的《陰陽師》男主角分別由稻垣吾郎與野村萬齋飾演。


 日本推理小說的多產作家西村壽行,也寫過許多架空背景的小說,例如《原色之蛾》、《毀滅之笛》、《蒼茫的大地》、《癌病船》等,他的小說行文流暢,追求快節奏,一幕幕驚心動魄的場景,把暴力與仇恨,從心理的變態和生理的變態中解放出來,變成了殺人不眨眼的野獸,於是乎原本善良的人遭受到誤解,從此走上黑暗之路,可以說道盡人世的蒼涼與悲哀。


 日本自戰後引進西方的奇幻文學,加上漫畫、動畫與RPG電玩的盛行,讓田中芳樹的《銀河英雄傳說》、水野良的《羅德島戰記》成為ACG愛好者之間熱烈討論的話題,戰術、攻略系列的大眾奇幻文學也在日本和台灣的書市佔有一席之地,這些不同的文本與媒介的交相影響之下,讓奇幻創作者有不斷前進的動力。最近超視將上映「十二國記」的系列卡通,原著由小野不由美執筆,充份奇幻時空與架空王國的迷人魅力,在日本紅遍半邊天,中譯本小說由尖端出版發行。


 本文原載自奇幻基地《 恐怖特刊 》 2003年7月


 參考資料


《日本幻想文學集成》東京 國書刊行會 1991
《魔鬼筆記》台北 洪凌著 萬象圖書 1996
《FANTASY的冒險》東京 小谷真理著 筑摩書房 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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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中午的時候,
洗了個澡,餵好貓,
準備出門去看《東尼瀧谷》。


我習慣出門前洗澡,因為心情會很愉快,當然決不是出門才洗澡,在外面奔波一天回來,我也習慣洗好澡,才碰電腦。另外,我也習慣出門一定要帶書,就算是等車的時候瀏覽幾頁也好,就算不看書,我也會在身上帶著一兩本書。就好像有人出門沒帶面紙,會感覺心裡頭不踏實,有人不戴墨鏡,覺得好像沒有臉見人,會見光死一樣。


在收納箱翻找《萊辛頓的幽靈》遍尋不著,只好把日文精裝版的《萊辛頓的幽靈》放進公事包,然後走路去搭公車。其實公車站就在街角轉彎處,是一間海產快炒店的門口,每天早晨不到六點,站牌底下總會見到兩三包垃圾。用黑色塑膠袋裝著海鮮的廚餘,袋子有破洞,湯汁從那裡流出來,發出難聞的惡臭。那是這附近時常有野良貓聚集的緣故,牠們會在半夜像小偷一樣扒開塑膠袋,找一些「垃圾食物」裹腹。

 
公車來了,貓的故事有空再說。


聽說東尼瀧谷的電影票很難買,我不曉得真實的情況,因為我的票是朋友代為劃位的,說起來挺幸運的,挑到了一個好位子,我習慣選中間後排靠走道的位子,臨時遇到什麼突發狀況才來得及逃生,這個理由應該可以成立吧。


東尼瀧谷是村上春樹作品所改編的電影,也是唯一在台灣放映的一部電影。身為村上迷的我,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當然不能錯過。坐上公車後,我選了單人的座位,從公事包取出原文小說,讀了幾行內容,腦海淨想著村上的文字,如何能夠轉換成影像?有種微妙的不真實感,像啤酒底部浮升上來的細碎泡沫,儘管它沒有重量,卻想要一口飲盡。


「真的能拍成電影嗎?」我抱著既期待又懷疑的心情。


來不及買東西吃,索性直接把票遞給了入口處收票的服務人員,跟著人群走進燈光漸暗的放映廳。非假日的中午,戲院裡居然擠得滿滿的,看來又是村上春樹的魅力把大家給引來了,誰管導演是什麼碗糕?環顧全場,只有幾個零星的座位空在那裡,也許是臨時有事未能出席吧?如果大家都是村上迷的話,應該是最詭異的一場聚會吧?


據我所知,大部分的村上迷與人群之間,總是習慣保持適度的距離,也不是特立獨行,而是對於群體懷抱著恐懼,唯獨電影院例外吧,在戲院看電影基本上像是一種集體的密教儀式,既公開又能保有個人的私密性,這樣的特質使得村上迷不輕易曝光的魔咒被解消了,換句話說,在電影院如此特殊的環境條件下,輕鬆化解了村上讀者內心的矛盾與衝突,比較不會覺得那麼尷尬。原因是村上春樹的讀者,不見得都喜歡「村上迷」這個標籤,好像屠宰後的豬肉蓋上朱紅色的印記,聽起來給人一種「你以為自己是時髦讀者嗎?」的扁平印象。


跟一群陌生的村上讀者,並肩坐在電影院裡,真的很不可思議!好吧,我承認,是有那麼一點點窺探的變態心理在作祟。所以,當電影還沒開始放映,我已經想到散場後,要找個最佳的觀測位置,看看村上的讀者們都長得什麼模樣?開演的時間到了,電影院立時陷入黑暗。有些遲到的觀眾利用手機螢幕發出的冷光,趕緊尋找自己的座位坐下。


畫面還未出現,鋼琴聲已響起,黑暗中的音樂持續約莫幾秒鐘,感覺卻十分漫長,好像周圍只有自己,一個人面對銀幕全黑的沉默,只聽得見心裡的顫音,與電影配樂共鳴著,就這樣,伴隨著西島秀俊的旁白,故事從爵士樂手瀧谷省三郎流浪到上海的故事娓娓道來,帶領觀眾進入東尼瀧谷的身世背景、內心世界和難以言說的孤獨。


我彷彿被催眠了。


東尼瀧谷出生的時代背景與村上春樹吻合,作者總是習慣以第一人稱描述,作為自身的一種情感投射,也是合理的推測吧!屬於戰後嬰兒潮的他們,面對新舊時代的價值觀差異,有著無所適從的徬徨感,大學時歷經了全共鬥(日本學運潮,學生組織之間引發的政治立場派系鬥爭)激化的年代。所有擾人的喧囂劃過耳際自身後消匿,一切復歸於平靜。面對就業現實的他們,只好被迫表現出一種姿態,從群體力量的束縛中掙脫出來,保有一點卑微的自尊。不免會聯想起村上春樹,在文章當中絕少提及他的父親,反而在小說裡淡淡地寫著:「瀧谷省三郎不適合做父親,東尼瀧谷也不適合做兒子」又讓我想到自己與父親的緊張關係,雖然他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我們依然在夢中爭吵,彼此找不到任何交集。


令人欣羨的是,東尼瀧谷擁有傲人的畫技,使他成為當紅的插畫家,工作應接不暇,在往後的歲月裡,累積了為數可觀的財富,過著不虞匱乏的生活,只是他覺得自己失去很多東西,他以為如果有個長相廝守的伴侶,或許可以彌補心中的缺口,孰料婚姻對他而言,無異是作繭自縛。


這與《萊辛頓的幽靈》另一篇描寫婚姻生活的〈冰男〉正好形成了對照組,如果自身不是處於完滿的狀態,去企求從伴侶身上得到慰藉,結果往往是一連串的驚心與失落。兩人份的孤單,似乎更令人難以承受。


灰濛濛的,像是懷舊電影的色調,沉鬱而濃重,悶得透不過氣來,導演刻意運用蒙太奇的手法,像是回顧老相簿,鏡頭反覆由左拉到右,配合村上意識流的筆法,在東尼瀧谷的記憶中淡入淡出。有些畫面構圖簡潔,針對局部的動作特寫,著重寫實的拍攝手法,把文學作品映像化的意圖很明顯,向大師致敬沒什麼不好,可惜的是,導演主導的創作空間相形之下被窄化。然而,市川準已經算很厲害了,要忠於村上的原著,其實也是非常地不容易呀,保有村上的味道,又能讓大家感覺是在看電影,而不是看畫面說故事,必須在細節的部分處理得非常好,才能抓到文字所散發出來的神韻。


導演的確拍出了一些村上的味道,例如:準備簡單的食材,一個人嚼著沙拉,淋上醬油的冷豆腐,然後配上冰啤酒。低彩度的中性配色,所有色彩摻入灰階,充滿禪意的極簡室內裝潢、空間走位、單一的光源和陰影。定格的畫面處理得很乾淨,以局部暗示整體的攝影風格,令人激賞。不過,整部電影真的很悶,如果不是村上迷,也不習慣看藝術電影,肯定會在電影院睡著吧。


但我並沒有睡著,坂本龍一的電影配樂,牽動著隱於伏流的情緒,當東尼瀧谷的心上人出現時,平舖直敘的情節終於有了轉折。一個孤獨的男人,邂逅他生命中的女人,宛如活在聖母的淚光中,我們看見有人為暗室點上了燭光,隨後又悄悄地還原深不見底,濃郁得化不開的黑。


東尼瀧谷的洋名聽起來古怪,成了同學們嘲笑的對象,不擅於處理人際關係的他,無法融入群體生活,於是習慣於獨來獨往,藉以逃避煩瑣的現實,耽溺在自我構築的小天地裡,把注意力全放在工作上,相信世界是和平的,一個人活著也無所謂,如此催眠著自己,直到一顆美麗的石子,在他平靜的心湖泛起圈圈漣漪,那人正是英子。


在鏡子前面,英子不斷塑造自己的分身,當一層又一層的皮膚晾在衣帽間,彷彿找到了自己虛構的存在。直到東尼提醒她適可而止,必須節制瘋狂的購物欲,她覺得自己好像逐漸變稀薄了。她嗅聞每件衣服、鞋子、皮包的味道,從質料的觸感,到顏色的搭配,她實在找不到理由說服自己不去買衣服,唯其如此才能感受自我的存在價值。


「只是單純地無法忍受而已」她說。


她突然發覺自己一無所有,像斷了線的傀儡、摔碎了一地的珍珠項鍊,和世界僅有的連繫也斷絕了。她惦記著自己的衣物,如同斷其手足,卻因為開車想著這件事,一時恍神賠上了性命。無師自通的穿衣術,戀物癖的極致,終歸虛無。


後來東尼瀧谷登報找尋符合七號衣服尺碼的女性當他的助理,工作內容很簡單,只要穿著前妻的衣物像是穿制服一樣,他工作的時候在附近走動就好,由宮澤理惠分飾兩角的久子,像是被前妻英子的靈魂附身似地,面對衣帽間成排的昂貴衣服,忽然跪倒在地上,失聲痛哭,宛如穿梭平行世界的幽靈。這一幕最令我動容,瞬間整個人像被掏空似晾在觀眾席上,像是一件無人認領的行李,被遺忘在失物招領處,悵然若失,不知所謂。


東尼瀧谷試圖抹去關於前妻的種種記憶,唯久子在衣帽間哭泣的模樣難以抹滅。
本文作者:銀色快手 2005.11.14 原載於【妖怪煉成陣】部落格 


タイトル:トニ-滝谷
監督:市川準
原作:村上春樹
ナレーション:西島秀俊
出演:イッセー尾形
   宮沢り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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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包店再襲擊》、《象的消失》、《家務事》、《雙胞胎與沉沒的大陸》、《羅馬帝國的瓦解。一八八一年群起反抗的印地安人。希特勒入侵波蘭。以及強風世界》、《發條鳥與星期二的女人們》……看似互不相干的六則短篇,卻演繹出行至中年的必有光景:少年的浪漫、青春的衝動,已經離我們越來越遙遠;日常的瑣碎、世俗的牵累,無法輕易甩脫,不禁要問——“我們的人生到底要往什麼地方去?”

 本文作者:銀色快手

 星期六的下午,一個人在房間裏看村上春樹的短篇「象的消失」,原文是「象的消滅」,內容是說町裡有一隻大象從動物園消失了,連帶照顧大象的管理員也下落不明,而故事中敍事的主角,實際上是大象消失之前,最後一個看到大象的目擊者。

 在這個故事之中,饒富趣味的是,大象的消失並沒有如我所想像的那樣,造成町裡的人們極大的恐慌,反而就像一般社會版新聞一樣,很快地就被人們所遺忘。和電影《野蠻遊戲》裏駭人的鏡頭,迥然不同。

 在故事中,像是如何消失的呢?伙食供應的人員如同往常一般用卡車將飼料運至象舍時,發現象舍已空無一物,銬在象腳上的鐵鐐仍上著鎖留在原處,好像大象把整只腳從裏面拔走了一樣。失蹤的不只是象而已,一直負責照顧大象的男性飼養員也和大象一起失蹤了。 (此段摘自《麵包店再襲擊》P30~31張致斌譯)

 故事到最後,並沒有交代失蹤的大象到那兒去了?留下一個引人思索的謎,或許這樣子寫,可以留給讀者更大的想像空間吧?很巧的是,星期六的晚上,我和女友一起去看了剛上映的電影《透明人》,剛好跟《象的消失》有一點點關聯,我試著把心中的想法和大家分享,如果看完有什麼好玩的想法,記得告訴我唷!

 劇情敍述一群年輕的科學家,由軍方出資研發出一種能讓人隱形的配方,以便生產影子軍團,可以潛入敵方,進行偵察及破壞行動。組長不惜拿自己做實驗,然而卻發現隱形之後,無法還原使他恢復人形,於是潛在的獸性在此時完全爆發出來,釀成了駭人的事件。

 其中,實驗室裏關著已被注入透明液的透明貓、透明狗以及透明黑猩猩(據說黑猩猩和人類的基因排列只有千分之三的差異,參見時報出版《第三種猩猩》)。

 假如,村上春樹所描述的那位專門照顧大象的男性飼養員,在偶然的情況下獲得了這種透明液,並且注入大象和自己的體內,把大象的腳鐐解開,再原封不動地鎖上,就可以像完美犯罪那樣,從此消失在這個世界上,然後藉由還原液,恢復原形,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終老一生。

 這只是一個假設的結局,通常在他的故事中是沒有結局的,因為他的目的不在於說完一個故事,而是藉著故事的鋪陳,傳達某種理念和想法。在「象的消失」這則短篇裏,藉由象的離奇事件,描述藉由大眾媒體的宣傳報導,社會各階層面對此一事件不同的看法,有的人採取的行動簡直荒謬透頂,而媒體在炒作話題時,只會不斷地模糊事件的焦點,當事件無法獲得解決,新聞整個冷卻下來,人們又以極快地速度把這件事情忘得一乾二淨,再也乏人問津。大象究竟消失到哪兒去了,也就變得無關緊要了。

 從這個故事得到的啟示是,不要輕易相信你所看見的,不要輕易的被傳媒的報導所影響,除非你已具備了判斷力,能夠一眼瞧見問題的癥結所在,所有的事件本身只是一個單一的面相,如何從事象地平線底下挖掘出真實,全靠經驗和智慧方能獲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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